平台上的风是从下面吹上来的。不是空气的流动,是规则的震颤。平台的地板是石板的,灰白色,但石板不是实心的。下面是虚空,虚空里有规则线在震动,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皮肤能感觉到。陆溯的裤腿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布料的褶皱被压平了,露出膝盖的轮廓。他的右膝上的旧伤被风一吹,凉。
祖母的投影站在平台中央,离他不到两丈。她比他矮一个头,肩膀窄,背微微驼着。不是老年的驼,是年轻时的驼。她年轻时就驼,坐姿不正,写字的桌子太低。后来老了,更驼了。她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没有泥。她爱干净。她的手上有疤,烫伤的疤。不是年轻时的疤,是后来烫的。投影的手上没有疤。因为她年轻。疤是后来才有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奶奶。”
“不是奶奶。是投影。塔借用了我的记忆,造出了她的样子。”
陆溯逆视瞳看着投影的胸口。核心在胸口位置,暗金色的,很小,像弹珠。核心的表面有纹路,纹路是规则的编码。他读。“时间化身。投影目标记忆中最重要的人。投影无攻击力。目标心软则时间停滞。目标被困在投影的情感中,无法脱身。”没有攻击指令。它不攻击。它只是站着,看着他。
投影的嘴张开,声音从核心传出来。不是从嘴巴,是从胸口。声音和祖母不一样,但字是一样的。沙哑的,低沉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溯儿,你不认识奶奶了吗?奶奶给你泡了桂花茶。茶是热的。杯子烫手。你用两只手捧着,吹了三下才喝。喝的时候烫了舌头。你吐了吐舌头,奶奶笑了。”
陆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掌心的皮肤厚了,指甲掐不进去。他看着投影的脸。年轻的祖母,额头上没有抬头纹,眼角没有皱纹。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和祖母一样。瞳孔很大,像小时候他趴在阳台上看星星时,祖母指着天空说“那是家的方向”。那颗星星很亮,祖母的眼睛也很亮。不记得了。不记得她眼睛亮不亮了。只记得她指过。
“你不是奶奶。”
他的声音不大。在平台上,每个字都很清楚。投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抽。
“溯儿,你不认奶奶了吗?奶奶给你做了桂花糕。桂花是你在楼下摘的。你爬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奶奶给你贴了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你嫌丑,撕了。奶奶又贴了一块,你说‘不要’。奶奶说‘不贴会留疤’。你说‘留疤就留疤’。现在膝盖上还有疤。不记得了?你忘了。”
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膝。裤腿破了,露出膝盖。膝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没有疤。不是没有疤,是疤被时间虫的泡泡抹掉了。时间加速了那块皮肤的老化,疤没了。但不是因为爬树摔的。他爬过树,在旧城的江边,一棵槐树。树枝断了,他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祖母给他贴了创可贴。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贴过。
“奶奶不会说‘奶奶’。”
投影的嘴唇闭了一下,又张开。
“奶奶不会说‘奶奶给你泡了桂花茶’。奶奶会说‘奶奶给你泡了茶’。她不会说‘桂花’两个字。因为桂花是她的忌讳。她的丈夫桂花过敏。她嫁给他之后,再也不说‘桂花’。只说‘茶’。”
投影的脸开始变形。不是碎,是融化。皱纹从脸上滑下来,像蜡泪。眉毛从额头上滑下来,粘在眼皮上。眼睛从眼眶里滑出来,挂在颧骨上。鼻子从脸中间滑下来,堆在嘴唇上。脸变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颜色从肉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的糊状物从她身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渗进石板的缝隙里。衣服塌了。灰蓝色的棉布外套没有了支撑,软塌塌地堆在地上。盘扣散了,领口内侧的绣字露出来。绣的不是“苏”。是“归”。
布料的颜色从深蓝变浅蓝,从浅蓝变灰白。灰白色的布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落在平台的栏杆上。栏杆上的花纹被粉末盖住了。齿轮、指针、钟摆,模糊了。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它散了。”
“它没有攻击力,只会让人心软。心软不了,它就没了。”
陆溯站在那里,逆视瞳灭了。他看着地上那堆粉末。粉末里有光粒,暗金色的,很弱。光粒闪了一下,灭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粉末。粉末很细,粘在指纹里。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粉末粘在指纹的沟壑里,洗不掉。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从几乎透明恢复了一点点,能看到手臂的轮廓。灵核的光很弱。
“你识破了。没有心软。”
“心软了。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
“如果你还有恐惧,你会不会心软?”
“会。但恐惧没了。不记得怕了。”
平台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暗金色,是灰白色。和他逆视瞳一个颜色。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楼梯,往上。第九层。顶层。
他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楼梯往上。黑暗。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弹了五下,停了。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第八层过了。上面就是钟摆。”
“嗯。”
“你准备好拔了吗?”
“准备好了。”
“代价是什么?”
“不知道。拔了就知道了。”
他上了三级。没有停。
身后的房间里,粉末被风吹散了。平台上什么都没有了。栏杆上的花纹露出来了,齿轮、指针、钟摆。刻得很深,边缘锋利。风从平台的下面吹上来,吹过栏杆的缝隙,发出呜呜声。
门在身后合拢。陆溯站在楼梯上,右手扶着石壁。石壁是凉的,光滑。他没有立刻往上走。他在听。身后的房间里没有声音。化身的粉末被风吹散了,平台上的风停了。但他知道化身没有完全消失。塔的规则不会让第八层的守卫这么容易被识破。识破只是第一步。化身的核心还在,能量没有散。它在重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你听到了吗?”
“什么?”
“石头在裂。”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是碎了,是裂。石板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很亮。光越来越亮,亮到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楼梯的台阶上。台阶被光照到的地方,颜色变深了。不是变深,是时间在加速。台阶的表面从光滑变粗糙,从粗糙变粉末。粉末被风吹散,台阶矮了一截。
陆溯转身,推开门。门没锁。他跨进去。门后的平台变了。地板裂了,裂缝从中心往外延伸,延伸到栏杆。栏杆上的花纹被裂缝切断,齿轮裂成两半,指针弯了,钟摆碎了。平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祖母,不是投影。是实物。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但比投影实。他穿着灰白色的长袍,袍子拖在地上。他的脸清晰。颧骨高,眼眶凹,鼻梁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二十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他的逆视瞳是亮着的,灰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很亮。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又是你。年轻的你。”
“不是时间镜里的那个。是时间化身。它读了我的记忆,找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人。我自己。”
年轻的陆溯站在平台中央,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评估。
“你识破了祖母。但你识破不了自己。我就是你。你的弱点,你的恐惧,你的执念,都在我身上。你没有了恐惧,但你还有执念。你要拔钟摆。你怕拔不掉。你不记得怕的感觉,但你知道自己在怕。怕藏在骨头里,不在脑子里。”
陆溯逆视瞳看着年轻的核心。核心在胸口位置,亮金色的,很大,像鸡蛋。核心的表面有纹路,纹路是规则的编码。他读。“时间化身。第二阶段。投影目标自身的镜像。目标无法识破自己。镜像拥有本体全部能力,且无代价。本体攻击,镜像复制。本体不攻击,镜像也不攻击。目标犹豫,则时间停滞。”
年轻的没有动手。他站在原地,逆视瞳的光照着老了的陆溯。光在他的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发到脚踝。
“你老了。右膝坏了,左腿老了,右臂皱了。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存在感快没了。影子淡到看不见。你还能拔钟摆吗?”
“能。”
“你的逆写还能用几次?一次?两次?拔钟摆需要原界之血,也需要逆写。你的血不多了。你的逆写也不多了。你拔了钟摆,自己也会没。”
“没了就没了。”
年轻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苦笑。
“你和我说一样的话。我也说过。在第二层的时候,我说过。但你赢了第二层。现在你要赢第八层。你赢不了。因为你不能打我。打我就是打自己。你打自己,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存在感。你不打,时间停滞。你会被困在这里。永远。”
陆溯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块玉。玉是温的。他没有拿出来。他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年轻的自己。二十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他的手背是光滑的,没有裂纹。他的右膝是好的,左腿是好的,右臂是好的。他的影子很深,灰黑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显眼。
“你不是我。你没有代价。你没有失去过。你没有忘了桂花茶的味道,没有忘了灰毫名字的由来,没有忘了雾杳的声音。你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你只是一个复制品。复制的是一层皮。里面是空的。”
年轻的脸色变了。从平静变成僵硬。不是惊讶,是被说中了。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右膝嗒了一声。年轻的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离年轻不到一丈。
“你的核心里有我的记忆。你记得我失去的东西。但你记得的是‘失去’这个词,不是失去的感觉。你不疼。我疼。”
他伸出右手,逆写的光从掌心射出来,照在年轻的核心上。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金。年轻的身体开始震。不是被攻击,是核心在被改写。他把“无代价”改成了“有代价”。代价不是消耗存在感,是消耗镜像本身的能量。能量来自塔。塔的能量是归墟的。归墟的能量是有限的。
年轻的伸手去挡,逆写的光从掌心射出来,和他的光撞在一起。两道光撞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白。白到刺眼。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年轻的光更强。因为没有代价。但他的逆写改了规则。年轻的光每用一次,核心的能量就少一截。核心的能量来自塔,塔的能量来自归墟。归墟的能量在被处理器误导后分配不均。塔的能量不够了。
年轻的光弱了。从亮金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白。他的身体从实变虚,从虚变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变透明。
“你改了规则。我的能量在消耗。”
“你不是我。你只是一个壳。壳碎了,里面是空的。”
年轻的身体开始裂。裂缝从胸口往外延伸,延伸到肩膀,手臂,手。手指断了,落在地上,变成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裂缝往上延伸,延伸到脖子,头。头裂了。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两半落在地上,变成粉末。粉末堆成一小堆。
陆逆视瞳灭了。他站在粉末堆前面,低着头。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他散了。”
“他不是我。他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壳。”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粉末。粉末是凉的,细。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粉末粘在指纹里。他把粉末倒掉,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
平台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门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和他逆视瞳一个颜色。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楼梯,往上。第九层。顶层。
他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楼梯往上。黑暗。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你赢了第八层。”
“嗯。”
“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它不是我。我打碎了一个壳。”
他上了三级。没有停。
身后的房间里,粉末被风吹散了。平台上的裂缝还在,栏杆上的花纹还裂着。风从平台的下面吹上来,吹过裂缝,发出呜呜声。声音很低。没有人听到。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铁的,锈了。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手掌。
他走过去,把手按上去。
门开了。
门后是第九层,钟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