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踏着碎石继续往里走，裂隙尽头的石室像被山骨半包着，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尘土味。
地面铺着的暗色石材泛着冷光，比周围的岩壁平滑得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石室中央立着的玉雕很惹眼，外轮廓明明是人的形状，肩颈腰腹的线条都透着刻意的雕琢，表面却爬满细密的浅色刻纹，像某种缠绕的藤蔓，又像凝固的闪电，把“人形”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孟繁星站在玉雕前，没像对待其他未知物那样伸手去碰。他的目光顺着那些刻纹慢慢扫过，从头顶的繁复图案到脚底的螺旋纹路，确认这东西没有任何细微的晃动，才移开视线，看向石室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锈蚀的金属片，像是某种器物的残骸。
孟繁星心里其实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那些刻纹的走向，玉雕胸腔部位隐约凹陷的弧度，让他想起汪家实验室里见过的某些残图——标注着“张家秘器”的模糊线条，提到过“以玉封骨”“中空藏甲”之类的字眼。
若他是在张家长大的，或许此刻就能认出，这哪是什么玉雕，分明是用特殊玉石封存的干尸，胸腔里藏着的，正是守护青铜门的青铜铠甲部件。
可他不是。
孟繁星只在汪家的实验室里待过七年，见过的“秘密”都装在玻璃罐里，贴着冰冷的编号。
一些关于张家的知识都是孟繁星最后覆灭那个据点时得到的战利品上的记载。
所以那点熟悉感很快就散了，孟繁星只是觉得这玉雕做得古怪，转身去检查那些锈蚀的金属片，没再回头看第二眼。
对面的墙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底部有细密的纹路延伸出来，沿着墙面分布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那图案的构造和他在假青铜门上见过的那些纹路是同一种风格，但比门面上的那些更细。
蓝袍藏人走到那面墙前面，借着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朝孟繁星侧了一下头。
“没路了。”
孟繁星走到墙面前方，把手指伸过去，悬在凹陷的上方。
盯着凹槽的纹路。
这凹陷是个规整的圆形，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孟繁星往后退了几步，像麒麟。凹槽位于麒麟心脏处。凹槽深处隐约能看见更复杂的脉络。
汪家真是对张家爱得深沉。一些关于张家的信息，孟繁星知道得比汪家多。
张家常用血脉作为密钥，尤其是与麒麟相关的印记。
而眼前的凹陷，大小正合掌心的尺寸，凹槽的走向更是像极了为血液流动量身定做的轨迹。
“这凹槽……要不试试？”孟繁星低声自语，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掌心。
那里的旧伤在低温下凝成了薄痂，泛着暗沉的红。
孟繁星抽出短刀，刀刃在痂皮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的速度比上次慢了半拍，带着点滞涩的粘稠。
没有犹豫，孟繁星将掌心按进圆形凹陷。温热的血立刻顺着凹槽漫开，像被无形的力牵引着，从凹陷边缘向下淌，穿过几道弧线，绕过曲折的拐角，一路顺着纹路往墙面下方蔓延。
石室里很静，只能听见血液渗入石缝的细微声响。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那些蛛网般的纹路终于被血色填满了大半，墙面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沉重的机括在深处转动。
一道细缝顺着墙根横向裂开，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边缘渗出的凉气里，带着青铜特有的味道。
孟繁星把手从凹陷里抽出来，掌心的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
随手扯过袖口胡乱按了按伤口，转身时瞥见蓝袍藏人肩上的伤。
布带早已被血浸透，深色的污渍在藏袍上洇开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从背包里翻出个扁平的锡盒，朝蓝袍藏人那边偏了偏头，脚步停在对方身前。
蓝袍藏人看着他递过来的盒子，眉峰微蹙，眼里浮起些困惑。
“上药。”孟繁星不容置疑，将药直接塞到了蓝袍藏人的手里。
蓝袍藏人没多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块深褐色的药膏，带着点草药的涩味。
拽过孟繁星的手腕，用指尖蘸了药膏，往那道刚划开的伤口上抹。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利落。
“嘶——”孟繁星被药膏蛰得抽了口气，忽然低笑出声，抽回手时抬眼看向他肩上的伤处，“我是说，你给自己上。”
蓝袍藏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顺着孟繁星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侧那道被划开的皮肉，又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的药膏。
“哦，”蓝袍藏人把药膏换到另一只手里，“那我先给你上完。我够不着后面。”
又把药膏重新捏在指尖。
孟繁星扶额，把手伸过去，没有再推辞，等他把伤口涂完。
蓝袍藏人涂完之后把手里的药膏递到孟繁星手里，然后侧过身，把肩背那一侧露给他，孟繁星接过去，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涂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道延伸的伤口上。
休息片刻，两个人前后侧身挤过那道裂缝，岩壁的寒气刮得脸颊生疼。
两人沿着通道往里走，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细腻的沙土，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道竟宽得能容两人并肩而行。
转过一个陡峭的拐角，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奇异的光亮——
那是片狭长的洼地，地面铺着层浅绿色的植物，茎秆细得像丝线，叶片蜷曲如未开的花苞，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孟繁星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藏海花。
它们从脚边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像片凝固的绿色海洋，边缘贴着岩壁的地方已经枯成褐色，像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唯独中央区域还浮着层细密的金粉似的微粒，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动。
孟繁星站在花田边缘，鞋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柔嫩的叶片，却迟迟没有迈步。
张家人应该深谙生存之道，活的年头久了，心眼子肯定比古墓里的机关还多。
这片藏海花田若只用来种花，未免也太便宜了。
孟繁星抱着怀疑的态度，俯身细看那些蜷曲的叶片。
果然，在叶片与茎秆相接的褶皱里，藏着些米粒大小的幼虫。
它们通体金黄，像滚圆的小珠子，身上布满细密的环纹，挪动时身子一弓一缩，尾端还拖着丝般的银线，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股淬了毒似的诡异。
“你认识这是什么？”孟繁星指着幼虫抬头问。
蓝袍藏人瞥了一眼，语气平淡：“藏海花田是张家养金球幼虫的地方，这些虫子能造幻境，是天然的屏障。”
“而且这花用处多着呢。能让人假死沉睡，肉身不腐；张家拿它入药，能稳血脉、延衰老；汁液还能解尸毒、压邪气，刚才烧斗尸时，你能那么顺，可能也是沾了它的光。”
蓝袍藏人指了指那些金球幼虫：“花根养虫，虫护花田，本是张家用来挡外人的。可这花还能收献祭的尸身，化解阎王血脉和麒麟血的冲劲。好多事，都绕不开它。”
孟繁星听得眉梢一挑，忽然歪头笑了：“那烧了吧。”
“你说什么？”蓝袍藏人猛地瞪大眼睛，藏袍下的手都攥紧了，“这花能帮你稳血脉、活得更久，你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