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侧头时，短刀刚从一具斗尸的眼窝抽出，粘稠的菌丝顺着刀刃往下淌。
冲蓝袍藏人的方向吼了句：“左边！”声音被斗尸关节的摩擦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却像颗石子投进裂隙的回声里，撞在岩壁上折回来，格外清晰。
蓝袍藏人没应声，但孟繁星听见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最前面那具阎王骑尸已经扑到眼前。
它的动作透着股诡异的流畅，肩颈处嫁接的少女躯干明明已经僵硬，却能像活人般拧转，青黑的爪子擦着孟繁星的耳际掠过，带起的腐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孟繁星矮身从对方腋下滑过，短刀反手撩向那处肩颈连接点。
刀刃撞上的瞬间，孟繁星皱眉，这感觉不对，表层像是软腻的菌丝，底下却藏着块硬邦邦的东西，像裹着朽肉的石头。
“这里有硬芯！”孟繁星喊出声时，刀刃已经被菌丝缠住，他猛地抽刀，带起一串粘稠的液珠。
蓝袍藏人此刻正被堵在左侧的窄口。
那里仅容一人通过，他后背死死抵住岩壁，肩胛骨几乎要嵌进石缝里。
手中的短刃贴着小臂内侧推出去，精准地刺穿一具斗尸的胸腔，却来不及拔刀，另一具已经张着腐烂的嘴咬过来。
他手腕急转，刀刃在斗尸脖颈处旋出个圈，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扯，竟将那具斗尸的上半身生生拽离躯干，腥臭的粘液泼了他半边藏袍。
可后面的斗尸还在往前涌，踩着同类的残骸往前挤。
窄口很快被填满，青黑的爪子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锁链缠上了蓝袍藏人的脚踝，勒得骨头生疼。
他刀势渐缓，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刀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孟繁星看在眼里，急在心，却被三具斗尸缠住脱不开身。
忽地想起自己放在背包夹层的香，心头一动，矮身躲过抓来的爪子，顺势滚进拐角后那个被碎石半掩的低洼。
碎石硌得后背生疼，此时却顾不上，孟繁星摸出火石时手指都在抖。
香头被点燃的瞬间，火苗“噗”地窜起，映亮他眼底的急色。
细烟很快冒出来，像根白色的线，慢悠悠地飘向窄口。
孟繁星屏住呼吸，看着那烟在斗尸群里散开，薄得像层雾。
下一秒，最前面的斗尸动作猛地一顿，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眼窝里的灰光骤然黯淡。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些原本流畅的动作瞬间变得僵硬，接二连三地栽倒，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刚才还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转眼就空出一片。
蓝袍藏人趁机砍断脚踝上的锁链，踉跄着后退半步，看着满地突然僵住的斗尸，眼底满是惊色。
孟繁星直到烟彻底散了才爬出来，半截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绕过那些直挺挺倒下的斗尸，走到蓝袍藏人身边时，才发现对方的手臂被抓出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色的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
“这香……”蓝袍藏人看着他手里的半截香，声音沙哑。
孟繁星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
裂隙深处的锁链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带着种试探的拖沓，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孟繁星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倒像是猎人见着猎物落网前的兴奋。
他转头看向蓝袍藏人，对方正用布带死死勒住手臂的伤口，暗色的血很快洇透了布料，却仍挺直着背，眼神亮得很。
“还能攥紧刀吗？”孟繁星问，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他渗血的胳膊上。
蓝袍藏人没说话，只是抬手，弯刀在昏暗里划出道冷光，稳稳劈在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火星溅起时，他才沉声道：“能。”
孟繁星挑眉，从背包里摸出块石头。
那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东西应该会被这石头的吸引，”指尖敲了敲石面，“我去把它们都引到窄口来，你在这儿等着。”
“等我喊‘动手’，你就点香。这次，最好让它们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蓝袍藏人看着他手里的黑石，他只说了两个字，“小心。”却把腰间的弯刀握得更紧了，后背往岩壁上贴了贴，让出通往深处的路。
孟繁星冲他扬了扬下巴，转身时嘴角还勾着那抹冷峭的笑。黑石在他掌心泛着寒气，裂隙深处的锁链声似乎更急了。
那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石头仿佛对它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孟繁星握着黑石往裂隙深处走，很快，身后就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着是斗尸关节摩擦的“咔哒”响。
它们果然被引来了。
孟繁星不贪多，每次只引一小波。退到窄口附近就转身迎上去，短刀精准地劈开斗尸肩颈处的硬芯，蓝袍藏人则守在附近，点香，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
引一波，杀一波，石地上的残骸越堆越高，白色菌丝在血泊里蜷成一团团，像被踩烂的蛛网。
直到最后一具斗尸栽倒在窄口，通道深处彻底没了动静，孟繁星才拄着墙喘气。
火光映着满地残骸，那些嫁接的少女躯干有的还穿着破烂的藏袍，有的手腕上戴着褪色的玛瑙串，看得人心里发沉。
孟繁星忽然蹲下身，伸手去解一具斗尸肩颈处的菌丝。
那东西韧性极强，他用刀割了好几下才断开，将“阎王”的畸形躯干与少女的尸身分离开来。
蓝袍藏人愣了愣，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拆分。
腐肉的腥气混着菌丝的怪味扑面而来，两人却都没说话，只有刀刃切割组织的闷响在裂隙里回荡。
很快，两堆尸体分了出来。一堆是青黑肿胀的“阎王”躯干，堆得像座丑陋的小山；另一堆是少女们的尸身，虽然早已失去生气，却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孟繁星从背包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过去。火苗舔上干燥的菌丝，“轰”地燃起来，很快连成一片火海。
高温炙烤着腐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孟繁星在火堆旁盘膝坐下，低声念：“……火翳成清暑，剑树化琼枝，血湖化为莲，碓磨永无为……今持灵宝章，洗除身血业，冤厄一时散，魂离幽冥途……旧祭冤缘散，罪对不相逢，亡魂离尸缚，平步长乐宫……”
蓝袍藏人听不懂孟繁星念的是什么，只觉得调子很缓，混着柴火的噼啪声，竟奇异地压过了那股难闻的气味。
火光在孟繁星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低垂的眼睫泛着暖黄，平日里的冷峭褪去不少，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
蓝袍藏人站在一旁，看着少年人认真诵经的侧脸，看着火海里渐渐蜷曲的尸身，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少年人刚才持刀如修罗，此刻却为这些素未谋面的亡者念起了经。眉眼间竟透出种说不清的神性，像雪山深处的神佛，既带着斩妖除魔的锐，又藏着渡人渡己的仁。
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灰烬在风里打旋。
孟繁星望着那两堆渐渐冷却的残骸，火苗最后的余温舔过他的指尖。他静立片刻，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带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雪化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风从裂隙深处钻出来，卷走最后一缕青烟。
那些曾被禁锢的少女尸身，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仿佛真能随着这声祝福，挣脱枷锁，顺着融雪的溪流，回到她们牵挂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