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长廊之内,两人默然相对。
未尽的心事与缄口的命运沉沉堆积,空气凝滞得令人发闷。
就在这沉滞的静谧之中,孟繁星周身骤然绷紧。
方才松弛的气场瞬间尽数敛去,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耳廓微微偏转,凝神捕捉着地底深处隐秘的异动。
那是岩层震颤的低频闷响,藏在墓室死寂之下,微弱却清晰,是古墓承重结构崩坏的前兆。
没有半句多余解释,孟繁星手腕骤然发力,一把攥住无邪的胳膊,拽着他转身就往长廊深处疾冲。
仓促的奔跑打乱了所有思绪,脚步踏过冰冷石地,发出急促错落的声响。
无邪身形踉跄半步,下意识收紧五指,将怀里那本汪藏海的手记死死护在胸腹前,分毫不敢松开。
纸页贴着掌心的微凉触感格外清晰,哪怕此刻身陷险境,他也莫名执拗,不肯抛下这本载满千年罪孽的证据。
奔跑途中,无邪余光瞥见孟繁星熟门熟路寻找机关的样子,动作干脆利落,唯独细微处带着一丝初次实操的生拙。
无邪心里一下子就品出了不对劲。孟繁星素来沉稳谨慎,不会凭着直觉乱闯墓穴,可这份对路线、机关点位的精准判断,根本不像是初入此地该有的状态。
之前孟繁星说过在此地卜算不出什么的那句话,赫然是谎话。
无邪心头涌上一阵混杂的火气。
算不上暴跳如雷,反倒带着一种近乎习以为常的无奈,他早就隐约察觉对方有所隐瞒,可次次被蒙混过关。
明明孟繁星所有的举动出发点都是护着他,这份刻意的遮掩却依旧让人堵得慌,气恼、理解、别扭揉成一团,情绪格外复杂。
无邪气的不是对方带自己涉险,而是事事都习惯独自扛着,连一句真话都不肯摊开来讲。又想起孟繁星刚刚还说过他有些话不能说。心中更是一阵憋闷。
无邪对孟繁星的重视是实打实的,也明白对方瞒着不说,出发点全是护着自己。
可这份裹着善意的不能说,堵在胸口闷得发沉,那种被隔绝在外、没法并肩分担的无力与难受,也是真切熬人的滋味,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人之常情。
胸中的郁气还没来得及纾解,身后岩层震动的闷声陡然放大,廊顶不断簌簌往下掉着碎石尘土,粗糙的沙砾落在脖颈和肩头,冰凉刺痒。
无邪骤然回过神,眼下整座墓室随时会坍塌,生死关头,根本腾不出时间去讨要份好处。
无邪压下心底的思绪,快步跟上孟繁星的脚步,喘着气低声追问:“我来帮你。”现在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找出去的路。所以孟繁星肯定在找出去的机关。
孟繁星没应声,脚步顿在长廊侧壁一面素净整石墙前。
墙面勾缝填得密实匀整,和周遭石壁融为一体,无门扉、无刻痕、无凸起,看着就是一面再寻常不过的承重石墙,极易被彻底忽略。
无邪心下有些许猜测。也许是古时造墓工匠为防封墓殉葬、塌顶埋身,悄悄暗藏的逃生活墙。
孟繁星屈膝蹲下身,指尖探进墙根地脚阴影里、被厚灰淤埋的细窄暗槽,槽口仅寸许,藏在死角之中,肉眼几乎无从分辨。
指尖贴着槽底,轻碾、推顶、回扣,动作抓得住点位,却在微调力道时透着初次实操的生涩紧绷。
机关滑动,里面赫然是一把钥匙。
无邪装傻充愣,“竟然是一把钥匙,孟繁星你怎么知道这套东西?你真是太厉害了!”表演痕迹很重,一看见就知道是演的。
孟繁星:有点浮夸了。
廊顶细沙碎石簌簌往下落,震动一波重过一波,墙皮开裂的细纹飞快爬开,催得人心头发紧。
孟繁星侧过头看向无邪,眼底掠过迟疑,没法说清详情,现在就是考验默契的时候了。
孟繁星也担心无邪理解不了,用最浅白的方式比划:抬手圈出巴掌大的轮廓,又横竖勾出两道交错线条示意方位,声音压得很低:“不大,藏在地下隐蔽处。”
表述抽象模糊,没提物件样貌、缘由,无邪盯着手势凝神回想,目光落到了那本笔记搁置的旧木桌底下。
无邪试探性的退两步,视线扫过地面青砖,桌角靠墙那块砖缝更宽、灰浆松散,色泽也发暗,和周遭严整地砖格格不入,正是最险也最易被忽略的藏身处。
“在这!”
无邪快步蹲下身,把怀里手记轻搁桌面,指尖抠进砖缝,松散灰渣簌簌掉落;屈指叩击,空心闷响清晰传上来。
孟繁星立刻上前抽出扁头撬棍卡入缝隙,两人默契配合,他发力撬动,无邪扶稳砖沿防碎石滑落堵塞,两三分钟便将青砖取下。
砖下夯土层表面封着糯米石灰浇筑的硬防水层,致密坚硬,牢牢盖住下方入口。
孟繁星沿边缘划开一圈裂痕,用力戳破硬壳,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无邪想都想直接拿着钥匙开了门。
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处狭小椭圆洞口,青石围边磨得光滑,空间局促,仅比肩膀宽出一掌,只能侧身挤入,逼仄压抑。
洞口刚露全,整座墓室轰然巨震。
岩层深处爆发剧烈晃动,不再是前兆震颤,是整体承重崩塌。
大片碎石从廊顶砸落,墙面蛛网裂痕飞速蔓延,尘土漫天翻滚,轰鸣灌满长廊,土石层层压落下来,分秒都耽搁不得。
孟繁星来不及多说,一手按牢无邪后背、一手托住肩颈,力道急而稳,推着人往窄洞里送。无邪猝不及防俯身缩肩,下巴贴紧胸口,身体弯折着挤进去,肩头腰腹蹭过石棱,布料摩擦尖响刺耳,皮肉磨得发烫泛红,细碎擦伤刺痛扎人。
无邪咬着闷哼撑住洞壁往前爬,入口逼仄,往里延伸开后空间渐渐放宽,窒息感稍缓。
“再爬快点!”孟繁星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满是少见的焦灼紧迫。
崩塌轰鸣紧贴着逼近,甬道从后方接连塌落,土石砸落、泥沙灌进衣领后背,死亡重压步步紧追。
无邪咬紧牙关手脚并用,指尖抠进湿软泥土,砂石嵌进指缝,脚尖蹬着土坑拼命往前窜,耳边全是落石风声与隆隆塌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孟繁星紧随在后,时不时伸手推一把他后腰借力提速,狭窄通道里两人急促粗重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塌落的声响持续压缩身后空间,土石碎块擦着脚跟砸落。
往前猛冲数米后,前方陡然漏进一缕刺目天光,风顺着通道灌进来。
无邪发力拱身,脑袋先钻出洞口,阳光泼在脸上,他手脚并用翻爬到地面,大口喘息着瘫坐片刻,才撑起身站稳。
孟繁星紧跟着翻出,落地瞬间身后传来震天闷响,那条逃生甬道彻底被土石封死,远处整片林地塌陷下陷,露出一大片灰蒙蒙的深坑——正是古墓所在的位置。
无邪僵在原地盯着塌陷处,一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后怕顺着脊椎往上窜,晚十几秒,两人就彻底埋在地底了。
侧头看向身旁的孟繁星,对方紧绷的肩线松下来,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苍白面色里透出真切庆幸,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林间风穿过树冠,吹散满身尘土与墓室阴冷,碎光落在肩头,暖得和地底死寂阴冷判若两界。
无邪抬手挡了挡刺眼日光,眯着眼望过塌陷发白的坑底,转过身,看见孟繁星松了背包肩带,靠着身旁树干,同样望向深坑方向,气息慢慢平复下来。
漫天扬尘缓缓落定,整片山林终于褪去方才天崩地裂的轰鸣,只剩林间清风穿叶的轻响。
两人并肩站在满目狼藉的塌陷深坑前,迟迟没有说话。
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慢慢漫上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四肢百骸的酸软与疲惫尽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