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垂眸,死死盯着自己覆满薄尘的手背,短短几秒,心底翻涌着无休止的拉扯。
一边是清楚知晓幻境是孟繁星求之不得的归处,那里有安稳相伴的岁岁年年,是他唯一愿意驻足的美梦;一边是心底翻涌不休的恐惧,只要一想到孟繁星就这么轻易的死去,心口便闷得喘不上气。
良久,无邪缓缓抬头,眼底的犹豫与纠结尽数褪去,只剩下直白滚烫、不加掩饰的本心,再无半分权衡算计。
千回百转,说到底只有一句最纯粹的念头:不想孟繁星死。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冲撞,来不及掩藏,顺着喉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轻轻落在孟繁星耳畔。
“孟繁星,哪怕是为了我——”
片刻沉寂后,无邪心中带着莫名的沉重,轻声地补完余下半句:“也请活下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去承担一个人的生命。
无邪轻轻晃了晃手腕。
赤红细绳顺着腕骨滑落,悬在外侧轻轻垂荡,末端的铃铛随之缓慢摆动,安安静静,全无半分声响。
铃铛在视野里来回摇曳翻飞,纤细的红绳反复摩挲腕间肌肤,绳身纹路辗转翻转,细细密密的绳线勒出一道浅淡的压痕,浅浅印在皮肉之上,温柔又执拗。
无邪心中有数,这不是一件普通的随身饰物,
红绳能驱避阴邪虫蚁,红绳上的铃铛能在迷幻幻境中刺破虚妄、唤醒本心。
“无邪。”
一道闷闷的声响从身前响起,带着初醒的混沌,裹着浅浅沙哑,轻飘飘撞碎墓室的沉寂。
孟繁星的眼皮轻轻震颤,费力掀开眼帘,露出一线漆黑瞳仁,朦胧的目光浅浅落在无邪脸上,堪堪定格一瞬,便无力阖上。
稍顷,孟繁星再度缓缓睁开,眼缝比方才更宽几分,神志正缓慢回笼。
“有点吵。”
嗓音依旧干涩沙哑,是他平日里清冷平淡的语调。
方才牢牢凝在孟繁星眉眼、温柔易碎的笑意,也在缓缓褪去。上扬的弧度一点点拉平,从温柔舒展的模样,渐渐归于平静,最后彻底褪去暖意,变回他素来的模样。眉眼清浅,覆着一层疏离淡薄的冷意,是挣脱虚妄美梦、重回现实人间的清冷神态。
无邪静静看着苏醒过来的孟繁星,一言不发,骤然伸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肩背。
双臂骤然收紧,用尽了隐忍许久的力道,将人死死圈进怀里。下巴稳稳抵在孟繁星肩头,侧脸深深埋入他温热的颈侧,鼻尖萦绕着真实鲜活的人气,驱散了幻境里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寒凉。
指尖抵在孟繁星后背,反复蜷缩、收紧,一遍又一遍。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再度坠入那场圆满的大梦,再也唤不回来。无邪想把刚刚从虚妄边界拼死拽回来的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攥紧这失而复得的真实。
全程寂静无声,没有哽咽,没有低语,唯有肩头在细微地、克制地颤动。
震颤幅度极轻,节奏缓慢,被无邪拼命死死压抑。起而复落,落而复起,是拼命压在心底的后怕、侥幸与酸涩在翻涌。
无邪拼命想把汹涌的情绪悉数藏进骨血里,可皮囊太薄,藏不住劫后余生的惶恐,掩不住失而复得的滚烫,所有心绪都化作了这难以压制的微颤,尽数流露。
孟繁星缓缓抬起手,轻轻覆上无邪的后背。掌心贴着单薄的衣料,温柔熨过紧绷的肩胛骨,缓缓向下滑出两寸距离,而后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轻柔又缓慢,带着安抚的意味。
“抱得有点紧。”
无邪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下巴依旧稳稳抵着他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反复拂在他的颈间。
方才骤然紧绷的心神尚未完全落地,无邪觉得像一株历经狂风、勉强扎根的树,根系悬着,躯干不稳,迟迟无法彻底安稳。
孟繁星耐着性子,又轻轻拍了拍无邪的脊背。
“我没事。”
这一次,孟繁星将声音放的更轻,尾音悄悄放软。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宽慰,语气平和又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童,从容笃定地告诉他,风波已过,万事安稳,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可以尽数放下。
肩头细微的震颤渐渐收缓,幅度一点点变小,直至近乎不可察觉。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均匀,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孟繁星的颈侧,熨平了方才所有的惊惧、挣扎与后怕。
幽暗的墓室里,相拥的两人,终于接住了失而复得的安稳。
无邪又静静抱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臂,往后退开半步,目光从头到脚细细扫过孟繁星。
“你真的没事?”
一寸寸细细打量,仿佛要确认孟繁星身上每一处皮肉、每一道骨节都完好如初,没有在幻境里折损分毫。
“身上哪儿都不痛?”
孟繁星轻轻摇头,幅度很小,语气笃定:“真的,哪里都不痛。”
孟繁星抬手轻揉发胀的太阳穴,侧脸望向方才倚靠的石壁,又抬眼望向半空渐渐稀薄的悬浮微粒,眼底多了几分警醒。
“我们走远些,别再吸入这些东西。”
说话间,孟繁星已经撑着冰冷地面站起身,拍去裤腿沾染的尘土,抬手扯正滑落的背包肩带。
“这层雾里混有致幻药粉,这次能及时醒过来算是侥幸,再耽搁,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无邪应了一声,起身,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拭去鼻腔残留的浮尘,又反复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确认手上干净无杂,才缓缓垂落手臂。
无邪垂眸瞥了眼腕间静静悬垂的铃铛,依旧沉寂无声,安稳贴着腕骨。抬眼时,孟繁星的背影已然迈步走在了前方。
无邪抬步快步跟上,行走间下意识偏过头,将口鼻浅浅埋进衣领,最大限度避开空气里残存的细碎药雾微粒。
心底暗自无奈感慨,下次进山探墓,无论如何都要备好防毒面具。
这种无处不在的致幻烟雾太过磨人,一次次深陷幻境、直面生死别离的惊惧,就算不被毒雾所伤,几番跌宕下来,也足以让人吓掉半条性命。
墓室的幽暗里,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沉静的步伐,慢慢远离了那片能困住心神的虚妄之地。身后那条路绝不能折返,致幻烟雾的源头就在深处,越往回走雾气越浓,就算屏住呼吸,也撑不了几步。
无邪抬手用手电照向前方未曾踏足的甬道,地面铺着一层薄灰。他脚尖微微前倾,刚准备动身,孟繁星已经率先迈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