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垂眸看向腕间铃铛。
这枚跟随他走过古墓亡命、山居朝夕、白头半生的铃铛，大半辈子沉寂无声，唯有初见脱困、暮年相伴时偶有微响，此刻却不停震颤，铃音连绵不休，穿透山间晚风，填满整片暮色荒芜。
铃音入耳，无邪颅骨深处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从内向外蛮横撑开，所有暮年相守、山居白头、离别下葬的画面，尽数被痛感碾碎。
无邪打心底不肯接受孟繁星离去的事实，不愿接受二人半生相伴，最终只剩一抔黄土、一碑相隔的结局，这份极致执念与悲恸，在连绵铃音牵引下，彻底冲破心神桎梏。
无邪抬手死死捂住头颅，指尖深陷发丝，指甲用力抠破皮肉，可头皮刺痛早已无关紧要。
满脑子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孟繁星没有死，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腕间铃铛急促长鸣，清越铃音穿透指缝，顺着耳道钻进神经，直击颅心。
似有刺眼白光自脑海中心聚起，又转瞬四散瓦解。
眼前暮色荒山、冰冷墓碑、垂暮白发尽数消散，模糊视野骤然清明。
依旧是暗沉厚重的墓室穹顶，叠砌老旧青砖，砖缝常年渗着暗沉水渍，石面布满天然细碎、毫无规律的凹凸纹路。
别的只不过是一场大梦。
无邪仰面躺倒在地，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浊气，颅腔撕裂般的余痛迟迟不散。
无邪缓缓放下抵着太阳穴的双手，抬手抬至眼前，反复翻转掌心手背，怔怔打量自己完好干净、没有岁月褶皱、没有苍老细纹的手掌。
脚下那块曾两次被他踩中、触发机关的青砖，依旧安稳嵌在原处。
方才倾覆奔流的流沙早已消散无踪，地面干干净净，只剩墓室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浮尘。
无邪凝望着浮沉微粒几秒，心底骤然笃定，方才的亡命奔逃是真的，而往后的全是虚妄大梦。
无邪撑着冰凉石面慢慢坐起身，后背抵上潮湿石壁，静静蛰伏着调息。任由脑袋里下坠的眩晕缓缓褪去，眼底重叠重影慢慢合一，视线从混沌浑浊，一点点变回清明透彻。
心神平复后，无邪垂眸看向腕间铃铛。
银铃安安静静垂在腕骨，纹丝不动，死寂无声。
无邪抬手，刻意用力晃动手腕，一下，又一下。
铃身安稳沉寂，不震颤，不鸣响，毫无半点响动之意，方才墓前急促连绵、击穿幻境的铃音，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垂落手腕，无邪背靠石壁，孤身坐在空旷墓室之中，默然静坐。
半生白头，一世相伴，生死离别，尽数清零。
所幸皆幻，故人仍在
……太好了，只是幻觉。
无邪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掌心被自身呼吸烘得发烫，外露指节却浸着墓室寒气，冰凉刺骨。
鼻腔里依旧萦绕着残留气息，干燥细碎的尘味，混着古墓沉淀千年、厚重沉闷的古老空气，真实得刻入肌理。
无邪撑着地面起身，膝盖虚软弯折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身形，转身去找孟繁星。抵着粗糙石壁借力，才稳住摇晃的身子。
手电光束扫过墓室空地，无邪看向不远处墙根之下。孟繁星倚着石壁静坐，姿态是他从未有过的松弛慵懒。
双腿随意舒展伸直，后背轻贴石墙，后脑安稳抵着冰冷石壁，眉眼轻阖，浑然忘我，好似全然忘了身处幽暗古墓，只是闲适靠在自家窗下安然入眠。
孟繁星脸上盛着一抹无邪从未见过的笑意。坦荡、毫无保留。
唇角上扬，眼尾弯柔，眉眼皮肉顺着笑意舒展铺开，周身覆着一层温润流动的柔光，澄澈干净。
往日裹在骨血里的疏离冷意、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尽数消融褪去，卸下所有戒备、重担，露出内里柔软温热的本心。
模样温顺纯粹，如同酣眠于美梦之中的孩童，精致易碎，安静美好，让人哪怕靠近半步，都心生不忍，生怕惊扰、打碎这份难得的安稳。
无邪一点点轻缓挪步，动作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碰落石子的微响，惊扰眼前之人。
手指缓缓探至孟繁星鼻下，悬空停顿，静静等候。
温热均匀的呼吸拂过指节，是鲜活平稳、属于活人的气息，真实可触。
无邪紧绷下沉的肩膀稍稍松懈，悬着的心松了半截。
孟繁星双目始终紧闭，眼皮分毫未颤，脸上那抹坦荡柔软的笑意牢牢凝住，像是被墓室无形之力封固在眉眼之间，固化不动，无法消散。
无邪心底发慌，抬手轻扶他肩头，轻轻推搡，一下，又一下。
“孟繁星，快醒醒！”
无邪不自觉拔高声调，手下力道随之加重，孟繁星身子顺着推力轻轻晃荡，头颅歪向石壁另一侧，可笑意分毫未减，眼睫依旧安稳阖落。外界的呼唤、触碰、摇晃，只能撼动他肉身表层，触不到沉陷深处的意识，此人深陷一场无法自主苏醒的沉睡里。
无邪骤然收手，背脊泛起凉意，转头环顾整片墓室。
手电光柱里，能清晰地看到悬浮微粒依旧缓缓流转，相较方才稀薄几分，却不曾消散。
这些物质和普通尘土截然不同：尘土有重量，落地便沉寂，不会无故浮空；而这些微粒被一股无形力量托举半空，细密均匀，悠悠盘旋。落在皮肤上毫无坠重感，却会留下一丝极淡、轻痒的触碰感，细碎真切。
方才他做的梦可能就是因为这片“灰尘”。
无邪来不及多想，双手托住孟繁星腋下，小心翼翼将人从墙根下拖离。
掌心紧贴少年单薄肋侧，清晰触到皮肉之下沉稳的心跳，节律平稳均匀，不快不慢，周身躯体机能全然正常，唯独掌控意识清醒的那道闸门死死闭合，迟迟无法开启。
把人挪出一段距离，远远避开石壁缝隙，脱离悬浮微粒聚集最浓郁的区域，才屈膝蹲在孟繁星身前，再度出声唤他的名字。
孟繁星依旧毫无回应。
那抹柔和舒展的笑意牢牢凝在眉眼，仿佛长久定格于此，连面部肌肉都早已适应上扬的弧度，彻底松弛不回平淡无波的常态，鲜活却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无邪静静望着孟繁星这张被笑意封存的脸，久久无言。
孟繁星本就无心贪恋人间，从这人的行事作风就可以看出这人过得不轻松。无根过往，心底常年荒芜麻木，可能都觉得活着本就是煎熬。
那自己破开这幻境，强行唤醒孟繁星的意识，真是一件好事嘛。
会不会对他来说，这不是救赎，而是硬生生他，从唯一心甘情愿奔赴的美梦之中，拽回满目疮痍、疲惫难熬的现实人间。
无邪指尖抵在膝盖上，蜷起，收紧，最后无力松开。满心都是进退两难的酸涩，无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