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蹲到石板跟前,伸手抵着石板边缘轻轻一推,石身厚重沉实,分毫未动。
他调整姿势,双手扣住石板上沿,沉腰发力,肩膀死死抵住石面,使出浑身力气侧向推送,石板依旧纹丝不动,嵌得严丝合缝。
无邪起身拍掉掌心、小臂沾着的青苔泥垢,后退拉开距离,沉气助跑,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石板。
只听沉闷厚重的石响嗡然传开,石板堪堪向后挪开半寸,随即被石槽卡扣死死卡住,再度固定不动。
无邪捂着泛红发酸的肩侧,眉眼蹙起,忍不住呲牙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微微弓背,原地踮脚蹦跳两下,抬手揉了揉撞疼的肩头,给自己鼓劲打气,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彻底上来。
稍缓力气后,无邪再度蓄力冲刺,中途脚尖蹬踩侧边凸起岩块借力,将全身重量连同冲刺惯性一并狠狠压向石板。
这一次受力到位,厚重石板不再侧向滑移,而是顺着地底机关,向内缓缓翻折倾倒。如同一扇无合页的古老石门,彻底倒扣入内,露出下方幽深漆黑、裹挟着凉意的地下入口,暗口深不见底,晚风从洞内漫出,带着泥土与陈年腐木的阴冷气息。
石板向内翻倒倾倒的刹那,机关联动带起一股向内的吸力,惯性猛地拽住发力前倾的无邪。他重心彻底失衡,身子往前踉跄扑出一大步,一只脚直接踏进漆黑洞口边缘,半个身子悬空,眼看就要直直栽进深洞。
一直紧绷心神、提防机关杀机的孟繁星反应极快,抬手精准攥住无邪冲锋衣的连帽帽檐,手腕发力稳稳往后一拽。
无邪悬空的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被孟繁星拎着帽子,轻巧提回平地站稳。他惊魂未定喘了口气,低头看向脚下深不见底、泛着阴冷潮气的洞口,又抬眼看向身后面色沉淡、眉眼藏着后怕的孟繁星,嘴唇微动,原本想说的后怕咽了回去,最后僵硬地开口道:“哈哈,入口就这么打开了,要不咱们就从这儿进吧。”
孟繁星松开攥着帽檐的手,指尖还残留布料触感,心底只剩无奈。这人方才太过莽撞不计后果,方才若是慢一秒,万一坠入未知机关进入险境了怎么办。
孟繁星此刻没多说责备的话,准备将无邪这时的行为记上小本本,之后一起算总账。
无邪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在意,只当是地下温度太低的缘故。
孟繁星俯身蹲在洞口边沿,抬手打开手电,光束垂直探入洞内。
洞口形制狭小,通道斜斜向下延展,洞壁布满深浅规整的人工凿痕,是早年刻意开凿的通道。
手电光束扫过四周岩壁,排查壁间暗槽、落石痕迹,确认无触发式弩箭、落石机关,也无即时塌方风险后,孟繁星撑住洞口石壁,侧身率先落进通道。
无邪紧随其后,双脚踩着岩壁凹痕缓步下滑,稳稳落至洞底。这条洞道低矮逼仄,行走必须弯腰弓背,两侧石壁覆着陈年薄灰与连片蛛网,风一吹便簌簌落尘。
一张细韧蛛网粘在无邪脸颊,无邪抬手随手扯下,嫌恶甩手掸开蛛丝,弯腰跟上前方手电微光,稳步往通道深处走去。
低矮蜿蜒的洞道走到尽头,迎面立着一扇厚重青石门。
石门古朴厚重,无锁孔、无凿刻机关卡槽,并未闭合落死,只是虚虚相抵,两扇门板间留出一掌不到的窄缝,透出一缕若隐若现的暖黄微光,在终年阴冷的山底暗道里格外突兀。
这光亮来得太过刻意,毫无古墓死寂之感,反倒处处透着引人踏入的请君入瓮之意。
孟繁星眸光一沉,转头与无邪对视一眼,二人无需言语,同时敛神戒备,周身力道绷紧。
默契达成一瞬,两人齐齐关掉手中手电,隔绝人造光源。
孟繁星打头,借着门缝漏出的零星灯火微光,侧身收腹,身形轻巧从窄缝挤入墓室。
无邪紧随其后侧身穿过,肩头肩胛骨蹭过粗糙风化的石门边缘,细碎石粉簌簌脱落,落下干涩轻微的摩擦声响。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竖着耳朵等待可能会有的机关。
良久,毫无动静,孟繁星和无邪这下松口气,继续行动。
迈过石门门槛,暖光源头终于显露。
墓室四角长明灯灯火摇曳,终年不灭,照亮一方方正规整的小型墓室。
墓室空间局促不大,穹顶由老旧青砖垒砌,层高低矮,站在墓室中央抬手伸直,指尖便能轻易触碰到顶端风化斑驳的砖石。
此地深埋落星山腹地,常年受陨石矿脉地脉阴气浸染,空气湿冷厚重,凝滞不动,连长明灯散出的光线,都沉得暗沉压抑,暖意浮于表面,寒意浸在骨子里。
墓室正中央,静置一具铁质鎏金棺椁。棺椁制式规整,却做工粗糙,并非精工王侯葬器,表层鎏金大面积氧化剥落、斑驳起皮,大片铁黑色胎底裸露在外,边角锈蚀斑驳,透着仓促下葬的潦草感。
棺椁四周地面零散散落几件青白瓷器、素面玉器,摆放杂乱无序,东一件西一件,毫无陪葬规制,像是后人随意搁置,此后再无人挪动触碰。
四面墓壁绘满彩绘壁画,颜料受潮褪色、局部剥落,依稀可辨完整图景。
壁画尽数描绘藩王俗世日常:殿内宴饮、山野行猎、朝堂议事,人物冠冕衣纹、车马仪仗、礼器纹样,全是明代地方藩王专属规制,画工平实质朴,算不上精妙绝伦,但落笔工整,线条用心,并非仓促涂鸦。
周遭长明灯暖光昏沉晦暗,视物不清,无邪重新打开手电,光束扫过整间墓室,指尖摩挲下巴,猜测道:“看规制、陪葬还有棺椁做工,这应该是给某位不受宠且封地清贫的明代藩王修的墓室,下葬规格处处降等。”
孟繁星缓步走到墓室中央鎏金棺椁旁,俯身低头打量棺身侧壁,表层鎏金大面积氧化发黑,原本雕刻的缠枝藩王纹饰腐蚀模糊,几乎辨不出纹路,尽显仓促潦草。
无邪绕棺椁缓步绕行一圈,视线再度落回四面墓壁的藩王壁画上,目光逐一扫过宴饮、行猎图景,脚步骤然顿住。
墙角壁画下缘,贴近青砖地基的位置,藏着一块极不起眼的纹路,远看和壁画暗沉底色融为一体,毫无异样。
无邪当即屈膝蹲下,将手电光束压低凑近墙面,凝神细看才分辨出来:这并非画师绘制的壁画颜料纹样,是后世之人用利器浅浅凿刻而成,刻痕细如发丝,深浅极浅,几乎完全融进风化墙皮里,若非近距离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墙面上刻着一幅极简星图,并未绘制完整周天二十八星宿,只寥寥四五颗星点,凿痕规整相连,拼凑出一个不规则星象,星群外围,还有一道淡得近乎无痕的圆弧刻线,圈住整片星点。
无邪拧着眉思索墓主人的用意。
孟繁星静立鎏金棺椁身侧,手中手电偏斜,光束从侧方斜落而下,在墙面星图上割开一道狭长冷白光影,将细碎刻痕照得愈发清晰,他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失神的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