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无邪缓缓睁开双眼。细碎晨光顺着窗缝钻进屋，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明亮的光带。
头没有宿醉的钝痛，胃里也全无翻涌的不适感，舌尖萦绕着一缕清淡熟悉的药香，像是整夜都残留在口腔里，迟迟没有散尽。
无邪下意识咂了咂嘴，立刻分辨出来，是孟繁星煮的醒酒汤。
配方和当初墓穴里那碗青绿汤药相近，只是这一回剔除了各类药性猛烈的杂药，只剩温和养胃的草本。
昨夜喝下之后，暖意缓缓沉落胃腹，从头到脚都熨帖得舒展松弛。
他侧过头望向邻床，孟繁星还沉睡着。
被子规规整整裹住他，从颈间严严实实盖到脚踝，单薄的身形几乎融进被褥里，瞧不出半点起伏。
他实在太瘦削，棉被覆上去撑不起一点弧度，平平摊开，乍一看仿佛床上空无一人。唯有枕间露出的半颗头颅，还有被角下露出来一小截清瘦脚踝，才证明被窝里躺着一个人。
无邪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慢慢回溯昨夜的画面。他只模糊记得席间不停推杯换盏，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空瓶在桌下堆了一地。那一箱酒，自己约莫只喝了三分之一，余下尽数落进孟繁星腹中。
他脑中浮现孟繁星饮酒时的模样，从容淡然，一杯接一杯入喉，面色自始至终毫无波澜，不见半分酒后泛红的醉态，平淡得好似在吞咽白水。谁能料到，从前的他竟从未沾过酒水。
心头涌上几分懊恼，无邪一把扯过被子蒙住整张脸，在温热的被褥里闷了片刻，才又掀开被子透气。
他又猛然想起昨夜只顾着推杯换盏，本是特意要为孟繁星庆贺生辰，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准备。
没有生日蛋糕，没有一碗暖乎乎的长寿面，就连一句郑重完整的生日快乐，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整晚他口中反复念叨的，全是好兄弟、不离不弃这类掏心的醉话，说得声势浩大，可那不过是酒意上头的肺腑碎语，半点算不上正经生辰祝愿。
真正该说的祝福，他一句都未曾好好讲过。
无邪心底满是愧疚，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赤着脚踩微凉的地板，踮着脚尖溜到门边。
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门板合拢时只溢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轻响。
无邪搭在门把上顿了片刻，仔细听了听屋内动静，确认没有吵醒熟睡的孟繁星，才缓缓松开手，转身缓步走下楼。
门板轻轻合上的刹那，孟繁星倏地睁开双眼。他侧眸望向紧闭的房门，轻轻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至下颌，重新阖上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放起昨夜的光景，暗自感慨无邪的酒品实在算不上好。
刚被放倒在床上时，这人还好好的。过了一会，这人便自动打开开关，兴致勃勃扯开嗓子唱起大学军训的军歌，唱到半途忘了原词，索性随口胡乱编造，词句颠三倒四连韵脚都对不上。
唱不下去又转去哼流行曲子，全程严重跑调，唱着唱着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又突然没声了。给孟繁星吓一跳，属实是见到人类多样性了。
昨夜被无邪折腾到后半夜才得以安歇，此刻日光尚且柔和，还没到起身的时候，孟繁星打算再小憩片刻，只一小会儿就好。
正午时分，孟繁星抬手推开房门。发丝睡得蓬松凌乱，衣衫压满褶皱，眼皮半耷拉着，浑身漫着一层未褪尽睡意的慵懒。
他刚站定在门口，便一眼望见楼下桌边的无邪。
无邪双肘撑着木桌，下巴垫在手背上，正一瞬不瞬望着他，笑意满满地漾在脸上，从唇角舒展至眼尾，鲜活明亮的神色，仿佛连屋内的光线都随之柔和耀眼了几分。
孟繁星脚步猛地顿住。
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屋里再无旁人，视线才重新落回无邪身上。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浮起几分茫然，嘴唇翕动两下，终究只轻声问出三个字：“怎么了吗？”
无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旋即起身转身走入厨房，片刻后双手端着一只白瓷小碗走了出来，碗沿环绕一圈淡蓝色碎花，清雅秀气。
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细圆挂面，汤底清透干净，面上卧着两枚完整的荷包蛋，蛋黄完好圆润，静静浮在面条之上，像一双温柔的眼眸静静望着孟繁星。
切碎的青葱白絮星星点点撒在汤中，一部分浮于汤面，一部分沉落碗底，几滴香油点缀其上，细碎油光在光线里漾出淡淡的金辉。
无邪将碗轻轻搁在桌面，缓缓推到孟繁星跟前。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落座，只是静静立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局促地反复摩挲裤缝，攥紧，又悄悄松开。
“一口气吃完，千万别把面条咬断。”
他语速稍稍偏快，音量压得很轻，像是郑重托付一件要紧事，又生怕太过严肃，惹得对方拘谨不安。
“这长寿面，希望你岁岁平安，长命顺遂。”
孟繁星呆呆站在桌子旁边，垂眸静静望着眼前那碗长寿面。
视线缓缓游走，从绵柔的挂面挪到圆润完整的荷包蛋，又掠过浮在汤面细碎的葱花，落在点点鎏金的香油花上，最后又落回缠成一团的面条。
长睫沉沉垂落，在眼下拓出一片浅淡的扇形阴影，久久未曾抬起。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并非舌尖尝到了苦味，而是一股温热的情绪自鼻腔深处翻涌而上，直冲眼眶，在眼尾盘旋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已经快有十年，没有在生辰这天吃过一碗长寿面了。
之前的记忆还是八岁那年，师姐亲手为他煮过一碗，面条糊成一团，汤水咸得发苦，荷包蛋也煎得焦黑，可那时的他还是一口不剩，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虽然是被逼的。
孟繁星本以为，往后漫长岁月里，再也不会有人专门为他煮一碗寓意生辰平安的面。
“这是你做的？”
话音艰涩地从喉间挤出来，音量轻得近乎消散，藏着一层明知答案、却仍忍不住心存期许的试探。
无邪闻言顿时局促起来，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无措地垂下手。
“不是我。”无邪微微低下头，脚尖不安地来回碾着地板，声音闷闷软软，像裹了一层棉絮，坦然承认着自己的笨拙，“我手艺太差，怕煮出来的东西把你送进医院。”
无邪还是要有几分自知之明的，他也算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拿手的不过是泡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邪又抬眼看向孟繁星，语气认真又恳切：“不过我以后肯定好好学做饭，下次，一定亲手煮一碗给你。”
孟繁星望着他反复低垂又抬起的脑袋，唇角轻轻漾开一道浅却清晰的弧度，脸颊边浅浅陷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好啊。”他的声线回归往日清淡柔和，唯有尾音微微向上扬起，像有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撩过字句末尾，“那我就等着，吃一碗你亲手煮的面。”
说罢孟繁星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
面条火候恰到好处，软硬匀称，根根分明没有糊烂。清汤鲜爽适口，裹挟着葱花独有的淡香。
荷包蛋是流心的，齿尖咬破的瞬间，金黄绵密的溏心缓缓淌出，缠裹在挂面之上，给整碗清汤添上一层温润柔和的色泽。
孟繁星吃得不急不缓，始终记着不咬断面条，一筷接一筷细细吸溜，轻嚼两下便咽下。碗中面食慢慢消减，从满满一碗到过半，再到只剩浅浅一层，直至最后见了碗底。
他仰头饮尽碗中剩余的汤汁，放下碗筷，抽纸巾擦净唇角，安静凝视空空的白瓷碗，静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