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夹了一筷子素菜，放到了孟繁星的碗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一时之间只见筷子在菜盘和孟繁星的碗之间来回了好几次。
无邪把每一样素菜都夹了一点堆在孟繁星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他还记得孟繁星不喜欢吃肉，在楼外楼那次就没怎么碰过肉菜，在墓里那次也是把鸡腿让给了他，自己啃压缩饼干。
想到这里，无邪的筷子又从红烧鱼的盘子上绕了一下，绕过了鱼，夹了一筷子萝卜皮，放到孟繁星碗里那座小山的顶端。
孟繁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座冒了尖的菜山，拿起筷子，没有推辞，一口一口地吃了。孟繁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地品尝那些菜的味道。虽然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碗里的菜山在一点一点地变矮，无邪的筷子又在往山上添砖加瓦，添的速度比他吃的速度快，菜山不但没有变矮，反而越来越高。
孟繁星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偷瞄了无邪一眼，无邪正夹着一块豆腐往他碗里送，目光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程。
无邪招呼老板拿了几瓶啤酒。
老板从柜台后面的冰箱里抽出几瓶，用起子撬开瓶盖，瓶口冒着白气，放在桌上，玻璃瓶碰撞桌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无邪拿起一瓶，瓶口对着孟繁星的杯口，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涌出来，在杯底冲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你还没喝过酒吧？”无邪把酒瓶放回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朝孟繁星举了一下，“今天咱们一醉方休。”说完就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无邪用袖子擦了一下，毫不在意地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
孟繁星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在冒着气泡的酒，迟疑了一下。
也懒得说其实他喝过酒，在他很小的时候，他那个不靠谱的师姐就喂过他。
那是他还一个没有灶台高单位小萝卜头，师姐在灶台边温了一壶黄酒，酒香飘了满屋。
他嘴馋，蹲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壶酒，师姐用筷子头蘸了一点，送到他嘴边，他伸出舌头一舔，辣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师姐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他爹从里屋走出来，把酒壶端走了，走的时候偷摸瞪了师姐一眼。
小孟繁星嫌弃地看了一眼爹，太怂了。转过头就看见师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小孟繁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变脸。
孟繁星看着无邪那副要喝尽兴的架势，没有拦，也没有劝。
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啤酒的味道很淡，像是在喝水，在他的舌头上停留了一下就滑下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无邪喝酒的速度比孟繁星预想的要快。
第一瓶，他的筷子还能稳稳地夹起花生米，还能把素菜准确地送到孟繁星的碗里，还能跟老板说：“再拍个黄瓜”。
第二瓶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舌头开始大了，话开始多了，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划了好几下才夹起一块萝卜皮，送到孟繁星的碗里的时候萝卜皮在半空中掉了三次，第四次才成功着陆。
孟繁星把那块萝卜皮夹起来吃了。
第三瓶的时候，无邪的脸开始红得发烫。眼睛也红了，亮晶晶的，水汪汪的，像两颗被泡在酒里的葡萄。
无邪放下筷子，转过身，用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表情看着孟繁星。身体还在椅子上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桌沿，才稳住。
“孟繁星。”无邪突然喊了孟繁星的全名，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大到灶台后面的老板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繁星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有福同享，有难同担，不离不弃。”无邪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发誓。
无邪拍着桌子，又喊了一遍，“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
孟繁星静静望着他，沉默了好几秒，抬起身前搁在桌面的手，轻轻落在无邪肩头。
“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
唇角缓缓扬起笑意，和往日里转瞬即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弧度全然不同。
这是发自心底、温热真切的笑，甚至带着几分不擅表露情绪的笨拙。他脸上所有冷硬的线条尽数柔和下来，长久覆在眼底的淡漠冰层悄然化开，漾出一层薄薄透亮的水光，安静盛着藏不住的暖意。
回答完无邪，孟繁星这才歉意地对周围几桌客人笑了笑。
周遭食客望着两人，眼底皆是几分看少年人意气的温和笑意，有人轻轻摇头，也有人端起酒杯遥遥朝二人示意。
孟繁星伸手挪开无邪跟前的酒瓶，抬眼朝店主递了个结账的眼色。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压在桌面，随即俯身搀住浑身发软的无邪，将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稳稳环住他的腰，半扶半架着人走出小饭馆。
无邪脚下虚浮，大半身子的重量全都倚在孟繁星身上，却格外安分顺从，脚步乖乖跟着对方的步调挪动，不曾胡乱挣扎。
他脑袋软软抵着孟繁星的肩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晚风里，唯有“好兄弟”“不离不弃”几句碎语，断断续续飘进孟繁星耳中。
孟繁星半扶半搀着无邪缓步上楼。
今晚落脚的这间客房狭小朴素，只摆两张床铺、一张木桌，窗边一扇窗。
窗外是玉山县城沉沉的夜色，浓黑如绸，远方散落点点灯火，如同随手撒在黑绒布上的细碎碎钻，微光点点。
孟繁星将无邪安置在靠窗的床沿，弯腰褪下对方的鞋子，扯过薄被，妥帖盖到他胸口。
无邪的脑袋刚贴上枕头，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陷进被褥里，彻底瘫软。方才略显急促的呼吸慢慢放缓，变得悠长安稳。双眼紧紧阖着，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扇形阴影。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轻轻摸索了几下，像是在找寻什么物件，几番落空，便安安静静垂落，不再动弹。
孟繁星站在床边，静静望了昏睡的无邪许久。
他拾起无邪搁在桌角的匕首，轻轻塞到枕头底下收好，又拧开热水壶，摆在床头柜触手可及的地方，方便对方夜里口渴时随手拿到。
做完这些，孟繁星熄掉室内的灯，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休息。
后背轻靠着床头，他从背包翻出一本书，借着床头的小灯翻看。
可书页没读几行，视线便不由自主偏离了文字，落在对面床上。无邪整个人蜷在被褥里，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只缩在茧里的蚕蛹。
孟繁星合上书册，搁在枕边，抬手熄灭床头微弱的小灯。无边夜色立刻从四面涌来，将整间屋子尽数吞没。
等双眼慢慢适应黑暗，对面床榻上无邪的轮廓渐渐清晰，他正侧着身子蜷成一团，脸恰好朝向自己这边，一只手露在被褥外头，指尖微微收拢，即便沉睡着也未曾全然松懈，骨子里依旧绷着一点随时能攥紧物件的警觉。
孟繁星轻轻躺下，扯过被子盖至下颌，缓缓合上双眼。
不知沉寂了多长时间，寂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是无邪翻了个身。
紧跟着一声模糊的梦呓自对面床上传来，字句含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在喉咙里轻轻滚了两圈，便消散在夜色里。
孟繁星没有睁开眼，唇角却悄无声息地轻轻扬起一点弧度。浅淡得如同飘落在水面的秋叶，无声无息，轻无重量，却真切地停留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