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前几海里,沿途散落着许多袖珍小岛。
大多荒岛光秃秃的,礁石裸露,嶙峋突兀,寥寥几座岛上生着几株矮小倔强的灌木,在咸海风浪里顽强扎根,硬生生在荒芜海域挣出几分生机,透着肆意张狂的生命力。
无邪手肘搭在船舷上,偏头凑到孟繁星身边,抬手指向远处礁石上一簇矮矮的绿植。
“你看那丛矮树,海边这种耐盐的灌木,生命力贼强,淡水少、海风烈都杀不死。”
孟繁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一旁靠着栏杆晒太阳的黑瞎子闻言笑了声,慢悠悠开口补上一句:“叫海马齿,海边荒礁上常见,以前跑海的时候见过,晒干了还能入药,消肿解毒,小星星说不定比我还熟。”
不远处的船尾,谢雨辰不知从哪里翻出两套简易海钓竿,递了一根给身旁的张起灵。
两人安安静静倚着船尾栏杆,鱼线垂落进湛蓝的海水里,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各自守着鱼竿,气氛闲散平和。
没过片刻,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张起灵手腕轻抬,干脆利落地收线,一尾银闪闪的海鱼被甩出水面,扑腾着落在甲板上。
无邪眼睛一下子亮了,拽了拽孟繁星的袖子,压低声音,像是偷偷分享秘密一样小声嘀咕:“你看这条,肉质紧实,清蒸最好,少放一点盐就鲜得要命。要是再来一条肥一点的,香煎肯定更香,外皮煎得焦脆……”
无邪越说越投入,活脱脱一副美食评论家的模样,已经自顾自在脑子里规划起了菜谱。
黑瞎子斜倚着栏杆,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金属扶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两个人。
无邪说得唾沫横飞,从清蒸的鲜气说到油煎的焦香,把鱼肉的滋味描摹得活灵活现。可孟繁星只是安静听着,神色平淡,既没有向往,也没有遗憾,仅仅随意瞥了一眼甲板上活蹦乱跳的海鱼,脸上完全没有普通人谈及美食时该有的情绪起伏。
黑瞎子之前便留意过不少细碎的痕迹:吃饭的时候孟繁星从不挑口味,酸甜苦辣一概无所谓,给什么便吃什么;上次药膳口味极重,旁人都被苦味刺得皱眉,唯独他神色不变,半点反应都无。
几件小事在脑子里串到一起,黑瞎子心里慢慢起了猜测。
看无邪讲得这般投入,若是孟繁星真能品出味道,多少总会接两句闲话。可眼下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搞不好,这少年的味觉早就出了问题。
黑瞎子心里暗自掂量了一番,却没有出声点破,只是墨镜底下的目光多了几分别的意味,心里对了些思量,静静看着一旁一个人也能聊得起劲的无邪。
甲板另一侧,阿宁独自站在船舷边。
看着这群人闲谈打趣、钓鱼闲聊,气氛松弛自在,自成一个小圈子。自己带着队员花钱买了登船的资格,可始终像个外人,插不上半句嘴,莫名生出一丝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海风卷着咸腥掠过她的发梢,阿宁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边热闹的几个人。
谢雨辰余光瞥见她独处的模样,只是淡淡握着鱼竿,没有刻意上前搭话。希望她之后表现也能这般知情识趣。但之后,谢雨辰就发现他可能夸早了。
也不知出自什么心里, 阿宁望着沿途岛礁,竟然主动开口解释:“西沙这一片,露在水面的岛只是冰山一角。整片海域都是珊瑚礁群,亿万年珊瑚虫堆积造礁,慢慢抬升才浮出海面。”
阿宁抬眼看向深浅交错的海面:“底下全是连片暗礁、隐礁、水下暗沙,星罗棋布,时隐时现。外人看着海面平静,底下全是暗藏的凶险,走错一寸就是危险的暗流险滩。”
无邪听得心头微凛,默默点头。
孟繁星也跟着点头。
两个人此刻好像给根棒棒糖就能被骗走,谢雨辰看不下去了,给了黑瞎子一个眼神。
黑瞎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而后一手一个搂住两人的肩膀,将人带离了阿宁身边。“这些,黑爷我也懂,哪用得着,劳烦阿宁小姐大驾呢。”
这么着急将两人带走?看得也太紧了。阿宁冲着海面优雅地翻了个大白眼。
船只继续深入远洋,渐渐远离岸边范围。
没多久,视线里所有陆地痕迹彻底消失。
没有岛屿、没有礁石、没有岸边人烟,连常年近海盘旋的海鸟都尽数绝迹。
天地间只剩茫茫蓝海、悠悠长风,整片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船浪破开海水的哗哗声响。
孟繁星独自坐在右舷的甲板上,后背轻靠着船栏,目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眼神空茫涣散。
过了许久,孟繁星从怀中摸出那只素布小囊,倒出三枚温润的乾隆通宝拢在掌心,心里默默起念,卜问鲛绡泪的方位。
手腕微抬,正要抬手撒落铜钱。
船体忽然猛地一震,游艇不知撞上水下暗流或是暗礁,整艘船剧烈一晃。
掌心里的铜钱瞬间脱手飞了出去,直直朝着海面滚落,眼看就要坠入深蓝的海水里。
孟繁星下意识单手撑住船舷稳住身形,另一只手飞快探出去捞那几枚铜钱。身子顺势往前倾,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甲板外侧。
下一秒,后领骤然一紧,一股干脆利落的力道直接把他整个人凌空拎了起来。
耳边传来一句低沉冷哑的短句:“不可!”
孟繁星整个人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满是疑惑。
不可?什么不可?难道船上还有什么忌讳,不让伸手捞铜钱?诧异几乎明晃晃写在孟繁星眼底。
孟繁星艰难扭动脖子,看向来人。
是张起灵。
张起灵本来是下楼来喊孟繁星去船舱吃饭,远远一瞥,只看见少年半个身子探向海面,动作看着像是要直接跳下去捞东西,心头骤然一紧,几步疾冲过来,直接伸手拎住了孟繁星的衣领,情急之下难得开口出声提醒。
孟繁星悬在空中,转头对上张起灵眼底不加掩饰的不赞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是误会了。
轻轻抬起握着铜钱的那只手,把三枚完好无损的古币展示给张起灵看,语气平静地解释:“我只是想去捞这个。”
张起灵看着他掌心完好的三枚钱币,沉默不语,没有松手。
孟繁星无奈地眨了眨眼,在心里默默吐槽:那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这边动静闹出来没多久,黑瞎子见张起灵去喊人半天没回,估摸着甲板这边说不定有热闹可看,慢悠悠踱上甲板。
一抬头就撞见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张起灵单手拎着孟繁星的后领,少年悬在半空,面无表情的像是小小雪人。而张起灵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旁人很难读出此刻他脸上写着的局促。
黑瞎子扶了扶墨镜,嗤笑一声,远远扬声打趣:“嚯,二位这是玩的哪一出?甲板上吊人表演?”
船舱里的无邪和谢雨辰听见动静,也闻声朝这边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