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最先循着动静走过来,指尖还随意擦着刚擦干净的钓竿。
目光扫过单手拎着人的张起灵,再看看悬在半空、手心里攥着三枚铜钱的孟繁星,眉梢轻轻挑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平静。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将人提起了?”
无邪紧随其后跑上来,看见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随即憋不住笑出声:“不是吧小哥!发生什么了?星星这是犯什么错了,还被你拎起来罚站?”
孟繁星被衣领勒得微微抬着下巴,无奈地抬了抬手,把掌心那三枚完好的乾隆通宝亮给所有人看。
“船晃了一下,铜钱差点掉海里,我伸手去接,小哥以为我要跳海。”
张起灵闻言,迟疑了一瞬,缓缓松开手。孟繁星双脚落回甲板,下意识扯了扯领口,轻轻喘了口气。
黑瞎子靠在栏杆上笑得直晃身子,墨镜滑到鼻尖:“好家伙哑巴,你这反应速度没得说,就是判断稍微激进了点。人家就是去捞一下宝贝卦钱,好端端的哪里用得着跳海。”
“海上浪大,危险。”张起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海面,语气没有丝毫后悔。在他眼里,比起几枚铜钱,人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无邪走到孟繁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憋着笑:“我说你俩,一个动作太急,一个伸手太快,差点给我整出心理阴影。不过话说回来,这铜钱对你这么重要?”
孟繁星低头摩挲着手里温润的钱币,轻轻点头:“贴身用久了的卦钱,丢海里了不好寻。”
谢雨辰环顾一圈起伏不定的海面,神色收敛了几分玩笑,出声提醒:“以后靠船边小心一点,这片海域底下全是暗流,真要是失足落下去,就算水性再好也麻烦。”
阿宁本来待在船舱整理勘探设备,听见甲板上的说笑声,也走到门口远远望了一眼。
见只是一场误会,她没有上前掺和,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到舱内。
无邪忽然一拍手:“对了!小花不是说晚饭处理刚才钓上来的鱼吗,闹了这么一出,菜都要凉了。别在甲板吹风了,先进船舱吃饭。”
孟繁星把铜钱小心翼翼收回布囊揣回怀里。
黑瞎子伸手揽住两个人的肩膀往船舱方向推,嘴上还不停调侃着方才的闹剧。
“走走走,先吃鱼。吃饱了小星星再慢慢算卦,下次捞铜钱提前打个报告,免得我们家哑巴又紧张到直接抓人。”
船舱餐厅里,饭菜摆得整齐,海风透过舷窗微微吹进来,冲淡了饭菜的热气。
无邪落座之后,嘴角就没彻底放下来,憋不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只要一回想甲板那一幕,就觉得离谱又好笑。
无邪压根不敢想象,清冷沉静、一身稳气的孟繁星,也有被小哥单手拎空、悬在半空的样子,如今也是看到了现场。
之前一直都是他被小星星和小哥拎着后领、随手提溜,他都要习以为常了。
无邪扒了两口饭,侧头看向身旁的孟繁星,笑着打趣:
“说真的,你俩今天算是给我开眼了。我从来没想过,星星还有机会能体验我的待遇。”
孟繁星握着筷子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茫然不解。微微蹙眉,实在搞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乌龙而已。
见孟繁星一脸平淡、毫无波澜的模样,无邪收起玩笑,转回正事,认真问道:“对了,刚才你急着捞铜钱,本来是在卜卦吧?费了半天劲,算出什么结果没有?”
孟繁星抬眼,目光扫过桌上众人,语气平静笃定,没有半分含糊:“加快船速,尽早去附近小岛接人。”
一旁安静吃饭的谢雨辰,闻言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干脆利落抬头,对着门口待命的船员出声吩咐:“通知驾驶舱,全速提速,直奔永兴岛。”
全程笃定果断,毫无迟疑。
谢雨辰素来信孟繁星的卜算本事,远比虚无的猜测靠谱,根本不需要多问缘由。
这话一出,对面的阿宁当即皱了下眉,下意识开口质疑:“无故提速没必要。海上暗流多变,贸然加速容易出隐患,何况只是接一个随行队员,早一刻晚一刻,根本不影响行程。”
不得不说阿宁很谨慎,也能看出她心里是实打实的疑惑。
话音落下,原本神色清淡的孟繁星,缓缓抬眼,深深看了阿宁一眼。
没有凌厉的怒意,没有强势的压迫,只是平平淡淡的一记注视。
可那双眼太过通透沉静,像是能穿透所有伪装、看透人心算计。
阿宁心头猛地一颤,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她下墓勘探、周旋各方势力多年,见过无数城府深沉的人,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算计、底牌、此行目的,甚至半生的辗转奔波,都被这个看着平平无奇、容貌普通的平凡男人一眼看穿,干干净净摊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短短一秒,所有质疑、辩解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阿宁下意识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她心里暗自权衡,说到底,要接的本就是她的人,早点接到、汇合队伍,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必要固执争执。
餐桌上瞬间恢复安静。
黑瞎子咬着鱼肉,慢悠悠轻笑一声,打破微妙
的氛围:“听咱们小星星的准没错,比海上罗盘还准。确实还是提速赶路,比较好。”
张起灵静静垂眸吃饭,闻言轻轻颔首。
无邪看着瞬间安分下来的阿宁,心里暗自好笑。
船只引擎轰鸣渐强,船速骤然加快,劈开深蓝海浪,朝着远处的孤岛疾驰而去。
越是行驶,人类活动的痕迹就越是稀少。
隔了很久,遥远海平线上,才偶尔浮现一两艘渔船的单薄轮廓,遥遥点缀在无垠天地间。
那一点微弱的人影烟火,勉强提醒着众人——尚且身处人类活动的海域范围之内。
可那点短暂的慰藉,转瞬就被辽阔大海吞没,再次只剩满目苍茫。
无邪扶着船舷,望着这无边无际的深海,心底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他就一直在疑惑,古人为何会耗费心力,将陵寝修在凶险深海。
如今亲眼所见才懂。
这片海域太过辽阔,千篇一律的蓝海,没有任何独特地标、没有山石形貌、没有可辨认的参照物。
放在没有卫星定位、没有精准海图、没有航行记录的古代,茫茫沧海一模一样,根本无从分辨方位。
谁能在这无边大海里,精准找到一处藏在海平面之下的隐秘古墓?
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也难怪这座海底遗迹能沉寂千百年,极少有人能寻得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