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罩房西侧的浴室藏在整座宅院最僻静的角落，远离前院所有灯火与人声。
老旧雕花木门带着古式纹路，指尖一推，吱呀一声轻响，暖融融的水汽立刻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醇厚的草药香，彻底隔绝了外头的晚风与夜色。
屋里是截然反差的现代整洁布局，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昏沉柔和，将偌大的空间衬得静谧又温热。屋内摆放着两只宽大的实木浴桶，间距开阔，即便再多添两套器具，也依旧宽敞富余，足够两人自在浸泡，半点不局促。
温热的药汤盛得满满当当，液面浮着细碎的药渣，氤氲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周遭光影。
无邪端端正正站在两只浴桶中间，手里攥着备用干净毛巾，神色一本正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叮嘱：“我提前说好啊，你们俩可得好好坚持。这药浴最忌中途起身，一旦撑不住晕过去，药力作废不说，还得从头重新泡一遍。”
嘴上说得恳切担忧，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好奇与看热闹的雀跃，半点都没遮掩，明晃晃写在脸上。
黑瞎子看得通透，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满脸不以为然。
他抬手利落褪去上身衣衫，动作随性松弛，没有半分扭捏。
常年游走险境、勤练身手的躯体线条利落流畅，肩背宽窄恰到好处，肌肉不臃肿、不单薄，是常年搏杀淬炼出的精实体态。
脊背线条挺拔舒展，肌理干净利落，皮肉下藏着极具爆发力的筋骨，没有多余赘肉，却处处透着久经风雨的硬朗结实，隐约还能看见几处浅浅淡去的旧疤，是过往无数凶险留下的痕迹。
上身尽数袒露，只留长裤稳妥搭在腰腹，随性又散漫。
无邪侧头瞥了一眼，下意识啧了一声。
没有半分欣赏，满心都是实打实的嫉妒。
故意挑眉调侃，语气带着促狭的戏谑：“可以啊黑眼镜，怎么还害羞呢？我还以为你一向不拘小节，直接全脱了，怎么今天还特意留着裤子？难不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黑瞎子低笑出声，单手随意掸了掸衣料碎屑，墨镜稳稳架在鼻梁，眼底戏谑藏得严实，回话痞气又欠揍：“徒弟年纪轻轻心思怎么这么歪？这叫师傅的良苦用心。”
他微微侧身，语气慢条斯理，故意逗他：“我这身材，你看多一眼就得多自卑一分。真全脱了，打击到你幼小的心灵，让你一辈子活在师傅的阴影里，那多不厚道。”
“你！”
无邪瞬间被怼得语塞，脸颊微微一鼓，气鼓鼓地别过头，懒得跟他贫嘴。
伸手拎过旁边叠放整齐的干净白毛巾，狠狠拍在桶沿，没好气叮嘱：“行行行，你最厉害！不跟你扯来。”
“毛巾放这了，等会儿药力发作筋骨刺痛，疼得扛不住就咬着毛巾，千万别硬扛乱咬牙，小心把舌头咬断了，没人救你。”
话音落下，无邪转头看向另一侧。
相较黑瞎子的嬉闹耍赖，张起灵早已安安静静入了桶。
一身黑衣早已褪去，清瘦却坚韧的上身浸在温热药汤里，大半截身躯没入氤氲白雾中。
他姿态松弛安稳，脊背挺直，双臂自然搭在浴桶两侧边缘，指尖轻轻收拢，掌心稳稳攥着那条备用白毛巾，乖乖做好了所有准备。
不吵闹、不推脱、不调侃，安分又听话。
无邪瞬间心头一暖，满脸欣慰，眉眼都软了下来，小声感慨：“还是小哥懂事，靠谱多了，从来不让人操心。哪像某些人，从头到尾就知道耍嘴皮子。”
黑瞎子闻言不乐意了，靠着浴桶边缘慢悠悠落座，药汤堪堪没过腰腹，语气委屈又戏谑：
“哎？怎么还区别对待了？合着听话就是好人，爱说话就是捣蛋是吧？无邪你这监工也太双标了。”
“我就双标，怎么了？”无邪扬着下巴，底气十足，“小哥认真配合治疗，值得表扬。你全程偷懒耍滑，活该被针对。”
两人斗嘴的间隙，药汤的温热已然慢慢渗透皮肉，淡淡的麻痒感顺着肌理慢慢蔓延四肢百骸。
黑瞎子脸上的玩笑神色，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悄悄敛了一丝。
他微微沉气，暗自做好了承受药力冲刷的准备。
而一旁的张起灵，始终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无波，仿佛这即将蚀骨淬筋的药浴，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晚风拂面，不值一提。
起初药汤只是温温软软裹着皮肉，暖意融融，当真和寻常泡澡没两样。
黑瞎子靠在浴桶后壁，整个人松松垮垮，姿态闲散惬意，甚至还能抽空挑眉调侃无邪：“我说小监工，你这药水温温柔柔的，我怎么一点感觉没有？合着星星吹得神乎其神的淬骨药浴，就这？”
张起灵安安静静半靠在桶中，眼皮轻垂，气息平稳，看不出半点异样，全然一副从容适应的模样。
无邪搬着小凳子坐在桶旁，指尖掐着时间，听得这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急什么。”无邪晃晃手机屏幕，一本正经拿捏着分寸，“药效是慢慢渗筋入骨的，前面只是热身，重头戏在后头呢。你们俩先悠着点，别等会儿哭爹喊娘。”
两人谁也没接话。
一个散漫不以为意，一个沉静不动如山，眉毛都未曾皱过一下，忍耐力稳得离谱。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画风骤然剧变。
温热的药汤像是骤然烧沸，霸道药力顺着毛孔钻破皮肉，顺着经络往骨头缝里钻、啃、磨。
最先绷不住痕迹的是汗水。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两人额头、脊背，顺着下颌线大颗大颗往下砸，落进药汤里悄无声息。
方才随意搭在桶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扣住了木桶边缘。
指节用力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分明，硬生生将整块实木桶沿攥得微微发颤。
空气里的闲适彻底消失，浴室内只剩愈发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谢雨辰缓步走了进来。
他来得刚刚好，不早不晚，正撞上药力最凶戾的一刻。
氤氲白雾里，桶中两人早已不复从容。
药浴的烈性药力彻底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冲刷陈年淤寒与旧伤。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压抑的滞涩。浑身皮肤被药力蒸得通红透亮，从脖颈到肩背一片滚烫绯色。
若是不知情的人撞见，只怕真会以为这底下架了明火，活生生在水里煮人。
两人已然疼得分不出多余心神，连门口多站了一个人都察觉不到。
下一秒，两道身影动作整齐得惊人。
谁也没说话，不约而同抬手抓起手边白毛巾，熟练卷成紧实一卷，低头死死咬在齿间。
把所有即将溢出喉咙的痛呼、闷哼、喘息，全数硬生生堵了回去。
即便如此，黑瞎子的墨镜依旧戴得牢牢的，活像是焊死在他脸上。
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褪尽，只剩强忍剧痛的紧绷。哪怕痛得浑身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唇角也死死抿着，一声不吭。
而另一侧的张起灵，景象更为震撼。
滚烫药力冲刷开血脉深处的桎梏，肩背皮肉之下，淡金色的麒麟纹路隐隐浮现，在蒸腾白雾与通红皮肤的映衬下，若隐若现，恢弘又诡秘，顺着脊背轮廓缓缓流动、明暗翻涌。
但他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剧痛淬骨，痛到身躯微微紧绷颤抖，依旧静默无声，倔强得近乎执拗。
两人就这么硬扛着，咬牙死撑，仿佛只要发出半点声响，就是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