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浪声拍岸。
西沙港口码头人来人往,咸湿的海风卷着热浪扑在人脸上。
一行五人赶至岸边,无邪一眼就看见了守在码头的潘子。无他,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许是因为连日的奔波焦虑,往日利落精神的汉子,此刻满脸疲惫,头发凌乱,衣衫沾着风尘,看着潦倒又憔悴。
无邪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潘子!有没有三叔的消息?”
潘子抬头看见他,眼里瞬间亮起一点光,却还是沉沉摇了摇头,眉宇间的焦急半点做不了假。
“没有,小三爷。海上岸线、码头联络、过往渔船我全都问遍了,一点音讯都没传回来。”
潘子声音沙哑,透着无措:“现在三爷已经彻底失联好多天了,定位全无,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无邪看着素来沉稳靠谱的潘子慌成这样,心头莫名发酸。默然垂眼,心底生出一点荒唐的自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也变得这般多疑敏感,连潘子这种,身边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都会下意识揣测一二。
潘子没察觉他的心思,伸手递过一只朴素的小木盒。
“这是三爷失踪前,让人匿名送到岸上、指定留给你的东西。我一直妥善收着,没敢乱动。”
无邪伸手接过木盒,指尖抚过朴实粗糙的盒面,深吸一口气,抬手打开。
盒内铺着细软绒布,静静躺着两条小巧精致的铜鱼。
是青铜镏金质地,尺寸不过成年人小拇指粗细,体型小巧玲珑,刚好能攥在指尖。两条鱼皆是写实鲤鱼造型,鱼身微微弓曲,鱼鳍分明,尾鳍分叉舒展,周身一片片鳞片皆是立体浮雕,打磨得纹路清晰、层层分明,精细至极。
细看之下,两鱼细微处截然不同。
一条鳞片缝隙里,嵌着一层牢牢附着、洗之不去的白色海生石灰垢,带着浓重的海底经年痕迹;另一条通体干净,鎏金纹路完好,没有半点海蚀痕迹。
最奇特的是两鱼眉眼——鱼首眉骨位置,各盘绕着一条纤细海蛇纹路,蛇身顺着鱼的眉眼肌理贴合延展,蛇头紧贴鱼眼,纹理交融一体,诡秘又精致。
无邪翻来覆去端详半天,喃喃出声:“看这造型……这东西的名字该不会就叫做蛇眉铜鱼吧?”
无邪指尖摩挲纹路,忍不住失望蹙眉:“可翻遍全身,半点多余记号、提示线索都没有,光秃秃两条鱼,完全看不出名堂。”
一旁的张起灵目光牢牢落在铜鱼上,眼神凝定。
熟悉。
极致的熟悉感,从心底深处莫名翻涌上来。
画面、场景、记忆碎片隐隐浮动,可就是抓不住、想不起来。
这种空洞又真切的熟悉感,让张起灵无比笃定——他一定来过藏着这东西的地方。或许这一次西沙之行,真的能让他想起一部分尘封散落的记忆。
张起灵安静开口,声线清淡:“我去过这里。”
几人闻声侧目。见开口是张起灵,又不约而同的将头转了回去。去过又怎样,现在肯定不记得了,众人达成共识。
张起灵抿唇,有一点点憋屈。
谢雨辰顺势上前,从无邪手中接过两条铜鱼,指尖细细摩挲纹路,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大概率说对了,这就是蛇眉铜鱼。”
谢雨辰抬眼看向众人,坦然道出自己一直追踪的真相:“我以前也从没亲眼见过实物,只听解家长辈提过。”
“当年解连环西沙出事,整件风波里,蛇眉铜鱼就是最核心的关键线索。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它的下落,就是想摸清当年的真相,查清解连环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话说至此,谢雨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复杂。
追查多年,到头来才恍然察觉,自己苦苦探寻的过往、父辈叔辈的迷局,竟一环扣一环,早已把他也牢牢织进了这盘宿命大棋里。
黑瞎子闻言,笑着凑了过来,墨镜下滑,露出一点探究的目光。张起灵也俯身靠近,目光落在铜鱼细密的鳞片之上。
唯独孟繁星退后半步,没有凑趣围观。他对这些知识一窍不通,到底是年岁太轻,还没来得及去学更多别的知识。
孟繁星索性不去掺和。先头通过卦象得知吴三省没有生命危险,孟繁星也就不再关心他的消息。当下,鲛纱泪的消息更能引起孟繁星的关注。孟繁星垂眸,用掌心托着龟甲,指尖轻抵铜钱,凝神推演鲛绡泪的具体方位,安静又专注。
不远处,众人还在细细端详那两条蛇眉铜鱼。
张起灵目光骤然一顿,视线定格在铜鱼层层叠叠的鳞片缝隙里。那里似乎有特殊的纹路,应该是某种文字。
张起灵提醒:“看鳞片凹槽里,有纹路。”
几人立刻凑近细看。
密密麻麻的细痕藏在鳞缝之间,极淡极浅,肉眼勉强可辨,杂乱交错,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文字。
“太浅了,根本看不清。”无邪皱着眉嘀咕。
还没等无邪继续抱怨,就见黑瞎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小型强光手电,笑得游刃有余:“别急,看我的。”
“围成一圈挡光。”
几人立刻默契靠拢,围出一片阴影。
黑瞎子将两条蛇眉铜鱼置于阴影之中,指尖稳着手电,不断微调光线角度、明暗焦距。
细碎古老的文字纹路,在聚焦光束下瞬间清晰浮现,刻痕深浅分明,古朴厚重。
无邪定睛一看,瞬间惊呼:“这是……女真文?!”
谢雨辰也眸色微凝,点头确认:“没错,是古女真文字,极其冷僻,寻常典籍根本不记载。”
专心卜算的孟繁星听到这话,默默抬起头,往圈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
在心底默默感慨:现在倒斗的门槛都这么高了?
不仅要懂机关风水、药理毒理,连失传小众古文字都得精通?属实离谱。
这边众人忙着辨识字迹,张起灵抬手拿出自己那台老旧按键手机。
03年,带拍照功能的手机本就是顶级奢侈品,若非谢雨辰提前贴心为众人配齐,以张起灵对这些事的不在意,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用。
张起灵指尖生疏笨拙地按动按键,对着铜鱼调整角度,缓缓按下拍摄键。
黑瞎子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快点啊哑巴,我手都举僵了,别磨磨蹭蹭的。”没别的意思,单纯犯贱。
无邪听不得他总打趣小哥,当即开口怼回去:“去去去,黑爷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是吧?连个手电都举不动。不行换我来,我年轻力壮,稳得很。”嗯,跟黑瞎子一比,年轻是真,力壮嘛......
说话间,张起灵已经拍完照片。点亮屏幕,画面模糊发虚、像素极差,纹路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文字。
众人一时无奈失笑。
“手机像素太差,根本没用。”谢雨辰无奈摇头,示意解一从随行背包里取出一台专业独立数码相机。
“还好早备好了,用这个。”
高清镜头、专业设备,对焦清晰,光影精准。
黑瞎子立刻抬手比了个大拇指,语气真诚夸赞:“还得是花儿爷,永远都这么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