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几乎瞬间侧头，与身旁的张起灵飞快对视一眼。
短短一瞬，无人察觉的暗流在两人眼底交汇。
没人知道，早在数日之前，两人便同时收到了一笔匿名重金订金。
事后核对线索才确认，雇主正是吴三省。对方托了一桩隐秘差事——待时机成熟，护无邪远赴西沙，保他全程无恙。
所以眼下吴三省的消息传来。他们心里都清楚：吴三省根本不是意外失联，他是故意布局、故意入局、故意引所有人去往西沙。
眼下鲛绡泪的线索突兀现世，与吴三省的出海轨迹完美重合，反倒让二人心底生出新的揣测。
但两人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凝重谨慎的模样，揣着明白装糊涂，静静听着所有人的分析。
片刻，黑瞎子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毫无暖意：“原本还以为，鲛绡泪这条凭空冒出来的线索，是外人冲着我们、冲着我的眼疾设下的陷阱。现在看来，局比我们想的更早、更深。”
黑瞎子意有所指，语气平缓，刻意放缓了语速安抚无邪：“你三叔混江湖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半生，什么样的阴诡阵仗没见过？老狐狸精得很，不可能随随便便折在一处海底遗迹里。所谓船队失联，未必是遇险，多半是他刻意藏了踪迹。”
张起灵微微点头，附和得安静却笃定：“他有分寸。不会轻易出事。”
两人刻意压下心底最大的疑点——西沙鲛绡泪的线索，会不会也是吴三省故意放出来的饵。
但他们到底收了订金、承了旧约，此刻只能陪着入局，不便提前戳破真相。
谢雨辰眸光彻底沉下，指尖缓缓收紧，冷静梳理全盘脉络：“或许是他人设局钓他，或许，是他自导自演一盘大棋。”
自从三叔出现在解家分家的现场，阻止小花。无邪就发现他三叔变了，也许他从未看清他的真实面目。更让无邪害怕的是，他也在心中怀疑了此事是三叔自导自演的。
但不管怎样，到底是三叔，亦父亦友的三叔。无邪抿紧双唇，心绪复杂到极致。对三叔的怀疑，压得他心口发沉。
无邪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坚定：“到底是我三叔，我想去西沙失踪的海域看一眼。”
听到无邪坚定要去西沙。孟繁星心一沉，命运果然没那么容易改变。
事实上，孟繁星早前初见吴三省时，便一眼观过面相。他骨带风霜眉带断，半生诡诈半生瞒。机关算尽藏双影，劫浪翻舟命自安。心牵稚子难抛念，不入黄泉不肯还。
后来见谢连环也顺便看了他的面相。他本是朱门青玉客，偏披尘面渡危澜。一身分作双人影，万苦独吞不敢言。待到尘局终收日，方归本姓卸重鞍。
二人命盘纠缠，同命替身格，一明一暗，一浮一隐，灾厄共担，祸福相连。一人遇险，另一人必会出手相救，命数绑在一处。
两个人都无短寿夭折之相，劫难虽重，但皆留一线生机。
这告诉我们什么：在天才卦师的面前没有秘密。
虽是如此，见无邪眼里的忧虑，孟繁星掏出随时携带的铜钱，抬手落钱，三枚铜钱清脆落地，卦象清晰明朗。
虽是如此，望着无邪眼底压不住的焦灼忧虑，孟繁星抬手摸向怀中。取出一只素色小布囊，指尖轻抖，三枚品相温润的乾隆通宝滚落出来，清脆几声轻响砸在木质桌面上。
钱币常年贴身携带，表面被反复摩挲得莹亮柔和，边缘棱角早已磨得圆润光滑，厚厚的包浆沉淀着长年卜算的痕迹，不见斑驳锈迹。
孟繁星五指拢住铜钱合于掌心，垂眸凝神片刻，默问事由，随后抬手轻轻一撒，三枚古钱在桌面轻轻打转，停顿落定，完整卦象一目了然。
黑瞎子目光落在桌上铜钱上，眉梢微挑，心底暗自一动。
他年少时受过齐八爷照拂，齐家本就通晓杂学卜筮之术，耳濡目染之下，他对金钱卦的门道多少懂几分。
寻常人随便寻三枚古钱便能糊弄了事，可卜卦讲究三币同版、重量匀净，这套钱成色统一，包浆内敛温润，是长年随身养出来的卦钱，绝非临时拼凑的凡物。
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在卜术上倒是真有几分功底，不是装模作样糊弄人的花架子。
黑瞎子没有出声打断，只在心里暗自吹了声口哨，眼底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
孟繁星垂眸扫过落定的卦象，“无恙。”
无邪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心头巨石落下大半，长长松了口气。
可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低声呢喃：“没事就好……但一日见不到人，我终究一日放不下心。”
谢雨辰目光轻轻扫过桌上那三枚泛着柔光的铜钱，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地缓和气氛：“这么看，也未必是坏事。”
这话看似是在宽慰无邪，其实也在宽慰自己。谢雨辰心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疑虑。
不久之前，才刚刚确认一件足以撼动过往认知的旧事——自己名义上早已亡故的父亲，其实当年并没有死，一直改换身份，隐在暗处行事。
有了这一层先例摆在眼前，谢雨辰不由得生出一层更深的猜测：眼下失踪在西沙的这个人，究竟是吴三省本人，还是常年顶替他行事的解连环？
谢雨辰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推断。
解连环本该是解家名正言顺的家主，手握偌大的家业，本该光明正大地活着。可他甘愿抛弃自己的姓名、过往，长年以吴三省的身份行走在明暗之间，甘愿做一个替身。若无一场筹谋多年的大局，谁愿意亲手抹去自己的存在？
有谢连环隐姓偷生的先例在前，谢雨辰越发觉得，整件事大概率就是一场刻意布下的迷局。
可这终究只是他私下的揣测，没有半分实据。
更何况无邪此刻正满心焦灼地牵挂着三叔的安危，这话他实在难以当众说出口。
他该怎么开口？
贸然说出自己的猜测，无端去动摇无邪心里仅存的念想吗？没有证据的猜忌，说出口只会平添无谓的慌乱与裂痕。
谢雨辰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幽深的思绪，重新换回那副从容沉静的模样，不再深究人心深处的隐秘，只把话题落回眼前的行程之上。
“吴......三叔刻意奔赴的，正是西沙深海遗迹。据获得的消息可知，鲛绡泪也出自西沙海底。”
“我们这一趟出海，既是寻人，也是寻药。说不定，我们要找的鲛绡泪，恰恰就藏在这处海底遗迹之中。”
孟繁星微微颔首，“这一趟西沙，我们，非去不可。”
“真假也好，布局也罢，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西沙那处深海遗迹。”
“我们亲自走一趟，是谁，是什么局，到了地方自然就清楚了。”
张起灵抬眼望向窗外，不管如何，他是一定会去的，那个地方说不定会有他过去的记忆。
黑瞎子靠在椅上，眼底的寒凉悄然敛去，只剩一抹深浅难辨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