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出一口血后,孟繁星第一时间抬手擦净唇角血色,转头看向神色骤紧的谢雨辰,语气平稳地安抚。
“我没事,和吃饭没关系。”
孟繁星怕谢雨辰过度紧张,特意微微抬舌,露出内里他故意咬破的创口:“不小心咬到舌头,渗出的血,不碍事。”
谢雨辰凑近细看,确认只是舌头被咬坏了,悬在半空的心才堪堪落地。
只是那股骤然攥紧的后怕迟迟散不去,谢雨辰望着眼前事事逞强、从不喊痛的少年,心底无端生出一股疲惫的苍老感。
他年少当家,执掌谢家偌大产业,运筹帷幄、处事杀伐,从未有过这般时时悬心、步步牵挂的滋味。
明明尚无家室,却硬生生提前体会了一把费心费力、时时操心的带孩子滋味。
片刻无奈涌上心头。
原来照看一个人,是这般磨人心神。
谢雨辰暗自失笑,庆幸自己从未打算成婚立业。这般费心劳神的牵挂,一次便足够。
往后两日,孟繁星在谢家老宅养伤,作息规整得近乎刻板,规整得让人心疼。
每晚十点准时安歇,凌晨两三点便独自起身。
老宅巡逻的佣人屡屡撞见,早已禀报管家,管家思忖再三,还是告知了谢雨辰。
孟繁星喜欢夜深的时候做事情。
无人打扰的深夜,孟繁星大多坐在庭院石桌前,摊开厚重的医术古籍,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
偶尔不看书,便独自静坐发呆,眉眼清淡,身姿静止,看着像是放空休憩。
唯有孟繁星自己知道,他看似茫然失神的发呆,实则一直在脑海反复复盘那日谢雨辰跳的祭祀古舞。
步法、落点、手势、身姿、乐律对应的祭祀方位,他逐一拆解、默记、推演,分毫不敢遗漏。
这是藏在古朴身段里的古老秘辛,是他必须摸清的线索。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少年安静寡言、久坐发呆罢了。
谢雨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越发觉得不妥。
孩子好像不能养吧。为此谢雨辰还特意咨询了一下有孩子的下属,想问问寻常孩子憋闷静养太久,该如何疏导调节。
下属接到上司私下咨询,格外认真,斟酌着开口询问:“解总,想问下您家里孩子今年多大?不同年纪的疏导方式不一样。”
谢雨辰语气自然平静:“十八。”
下属当场卡壳,内心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家孩子才十岁,正是调皮难带的年纪,本以为解总是想问青少年叛逆、孩童养护的问题,万万没想到所谓“需要照看的孩子”,已经成年。
下属内心疯狂暗自脑补:十八岁,不是孩童年纪。
看来绝对不是亲生的。
难不成解总喜欢上了带孩子的年长姐姐?
所以才费心替人家照看弟弟?
下属不想失去这份高薪工作,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家老板可千万别陷入什么纠葛,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迅速收敛心绪,老老实实给出专业建议:
“解总,若是心思内敛、不爱动弹、作息紊乱的孩子,常规调理无非几点。”
“第一,多外出走动,多见人群、见烟火,避免长期独处发呆、心思内耗。”
“第二,培养轻松的趣味爱好,找点静心手作,转移注意力,不要终日思虑过重。”
“第三,适度社交放松,别长期闷在老宅封闭环境里。”
“第四,规律轻量活动,调节作息,避免熬夜久坐伤身。”
一条条建议条理清晰,下属还贴心地结合了一下自己养孩子的经验。
谢雨辰垂眸逐条斟酌,对照孟繁星的性格特质,默默筛选、删除、取舍。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晚餐时,谢雨辰主动开口提议:“来了这么久,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孟繁星微微摇头,微微抗拒,出去就意味着麻烦。有不少人关注着谢雨辰的行踪呢。
“可以不出去吗?上次来无邪已经带我出去逛过了。”
这话一出,谢雨辰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醋意,话语间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怎么?跟无邪出去就可以,跟我就不行?”
这人语气陡然变得反常的别扭幽怨,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较真。
孟繁星当场怔住,澄澈的眼眸微微睁大,愣在原地。这话有些奇怪。
素来见惯谢雨辰温润从容、沉稳有度的模样,从未见过他这般姿态,孟繁星一时间有些无措,心底甚至悄悄冒出来一个荒唐念头——
小花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吧?
看着少年一脸茫然的模样,谢雨辰瞬间回神,自觉演得有些过了,立马收敛了那点别扭心绪,恢复往日温润温柔的模样,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认真期待地看着他:“不闹了。所以,愿意跟我出去一趟吗?”
孟繁星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期许,终究软了态度,轻轻点头:“……好。”
谢雨辰做事向来利落干脆,既然说要出门,便即刻吩咐管家安排妥当。
孟繁星坐着不知道名字的车,平稳穿行在城市车流之间,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带着少见的新鲜与好奇。
终究还是少年人。
谢雨辰侧眸瞥见孟繁星清澈好奇的眼神,唇角不自觉柔和几分,轻声开口:“别急,今天带你好好转转。”
车子最终停在市中心一栋私密高端的艺术会所楼下,清幽雅致,无半分嘈杂烟火气。
谢雨辰带着他体验了定制的手作玉雕,手把手教他握刀、修边、抛光。
孟繁星指尖灵活,心性沉稳,学东西极快,不过片刻便掌握了诀窍。
原本清冷沉静的眉眼,在专注雕琢时,多了几分鲜活烟火气。
谢雨辰倚在一旁看着,偶尔俯身轻声指点,气息清淡温和:“力道轻一点,这里容易崩边。”
“嗯。”孟繁星乖乖应声,顺从松了松力道,垂眸盯着掌心小巧玉料,轻声问:“这样?”
“嗯,稳多了。”谢雨辰松开手,站在身侧静静看着,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慢慢来,不急,今天有的是时间陪你磨。”
孟繁星闻言,眉眼稍稍舒展,就像一个普通的少年人一样。
“说好了。”
又细细刻了两笔,动作逐渐熟练却认真,片刻后孟繁星抬头看向身侧的人:“你经常做这个?”
谢雨辰轻笑摇头,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小时候练基本功学的,许久没碰了。今天算是陪你重温一次。”
“会不会很无聊?”孟繁星垂着眸子,刻刀轻轻划过玉面。
“怎么会。”谢雨辰微微弯腰,视线与他平齐,温柔松弛,“比起处理堆积的公事,坐在这里陪你磨石头,轻松多了。”
孟繁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低头继续雕琢,小声道:“那我慢一点,多陪你一会儿。”
谢雨辰心头一软,眸底暖意渐浓,轻声应道:“好,我等着。”
两人都难得卸下一身枷锁,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