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低矮幽暗的通水甬道,眼前豁然铺开一座极尽恢弘的巨型石室。
穹顶高耸拱起,层层古榫石架交错叠加,牢牢扣住整片墓室结构,四壁是打磨致密的深海青石,防水防渗,历经千年海潮浸泡依旧平整坚硬。
张起灵与孟繁星先后潜过水闸,踏上厚重的石质地基。
崭新的巨型石室铺展在眼前,四面深海青石墙体平整致密,密密麻麻刻满连环鲛人潮汐壁画。
层层浪纹盘缠交错,形态各异的鲛人浮游穿梭于石纹之间,线条诡丽流畅,千年水蚀之下依旧纹路清晰,恢弘又幽深。
旁人只觉空气潮湿沉闷,唯有药理极致敏感的孟繁星,一踏进来便精准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香。
那是第四关残留的特制迷香,极善于隐匿气息,普通人完全无法察觉,正顺着壁画纹路间的细微微孔缓缓溢出,悄无声息弥漫在密闭石室之中。
孟繁星神色微凝,当即开口提醒:“有迷香,得把面具戴好。”
一旁的张起灵轻轻摇头,“对我无碍,不用戴。”这话说的斩钉截铁,特别硬气。
孟繁星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抓到了顶包的人选,眉眼都染着点浅浅的雀跃。这回念叨了张起灵就能念叨他了嗷。
这时无邪刚被张起灵顺手拎着站稳,脚踩稳浅水石砖,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见孟繁星轻快的声音传来:“无邪,有迷香,记得戴面具。小哥说我俩不受影响,可以不用戴!”
张起灵歪头:我刚刚是这意思吗?
你俩这样,显得我好像很想戴一样。无邪有些郁闷。
不过不妨碍无邪顺水推舟,“既然小哥说:不受影响不用戴,那我也不戴好了。”
无邪一锤手掌。“不过小花他们还是得好好戴着,星星你的意思我懂了,等他们上来,我一定督促他们戴好!”
孟繁星歪头:我有这个意思吗?
没等两人再多说,谢雨辰才游过水闸,刚踩实石室地面,气息还没稳住,就被无邪快步上前拦住。
“快快快,戴面具!这里有迷香!”
无邪动作麻利,不由分说帮他递过面具,催得急切又认真。
谢雨辰被他催得微微一愣,下意识顺着动作戴好,调整好松紧绑带,隔绝空气。
等一切收拾妥当,谢雨辰才后知后觉扫视三人,眼底带着浅浅疑惑:“……怎么就我戴,你们三个都不戴?”
无邪当即得意叉腰,理直气壮:“小哥说的!我们三个不受迷香影响,不用戴!”
张起灵:“……”
他真的没有。
紧随其后上岸的王月半、黑瞎子,也没能逃过无邪的严格催促,两人老老实实被催着戴好防毒面具。
一时间,石室内,三人坦然露脸,三人严严实实罩着面具。
被特殊对待的谢雨辰、王月半、黑瞎子三人,心态统一且无语:不好意思,体质普通且会被迷香影响,真是给小队拖后腿了。
等这场小插曲悄然落幕,众人才终于静下心,认真打量这座恢弘的潮汐权衡室。
地面铺满规整平整的方形石砖,表层浅浅覆着一层澄澈静水,薄水贴地,无风无波。
水光轻轻摇曳,将四壁繁复瑰丽的鲛人壁画倒映其中,虚实交错、层层叠叠,满室虚影晃动,看着唯美又梦幻。
王月半搓了搓胳膊上竖起的一层汗毛,左右打量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天真,你说这壁画雕刻得这么精致好看,栩栩如生的,我怎么越看越浑身发毛,心里瘆得慌?”
无邪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墙壁画,语气透着几分通透的分析:“美是真的美,但太规整、太死寂了。所有纹路一模一样循环,所有鲛人姿态一成不变,没有半点活气,从骨子里透着古墓机关的冰冷压抑。”
谢雨辰久掌解家,见惯古物重器,目光先落于壁画的章法构图之上。
微微侧过身,谢雨辰的视线顺着石壁上流转的浪纹缓缓游走,指尖虚悬,并不触碰石壁,只隔着一层薄薄水汽观摩石刻的刀工。
“这壁画沿承汉代东南沿海的石刻笔法。”他语声压得很低,在空旷石室里轻轻散开,“线条圆转柔韧,布局疏密有度,整面墙是一套完整的叙事图卷,记录古人祭拜海潮、献祭鲛人祈水的仪轨。工匠手艺极高,可惜是墓匠制式,只求肃穆慑人,不求气韵生动。”
他目光又扫过壁画缝隙那些几乎难以分辨的细孔,眉峰微敛:“你看,叙事纹样的凹槽是刻意开凿出来的,不止用来作画,还充当导气槽,迷香应该是顺着刻纹导流,均匀散布整间石室。艺术形制,到头来全是为机关服务。”
身侧黑瞎子半抬下颌,墨镜遮挡双眼,视线却落在壁画的纹饰细节与图腾寓意上。
满清贵族出身的黑瞎子更是熟稔旧时典志、山海杂记,他看的不是刀工构图,而是纹样背后的源流典故。
“花儿爷看的是匠艺,那我便说说典故。”黑瞎子声音散漫,却字字有理有据,“这些鲛人并非民间传说里的美艳水妖,是古时海疆的水神图腾。”
“你看鱼尾分叉、肩背生鳍这几处特征,对照的是旧部方国的海神祭祀。”
黑瞎子抬手隔空点过几处鲛人额间的卷云印记:“这一类纹样,只用于王室陵寝水利墓。古人相信由海神守水眼,以此镇住海潮,保全墓室不被海浪摧毁。把信仰刻进墙里,一边借它威慑入侵者,一边借凹槽布下迷香,神异传说,最后全部沦为杀人的手段。”
两个人一从石刻工艺、墓葬规制入手,一从古族图腾、典籍源流拆解,一实一虚,文雅又冷静。无邪还会时不时从专业的角度来补充阐述观点。
王月半看着三人文艺分析、冷静品鉴的模样,顿时深深感觉自己和这三人完全格格不入,压根跟不上他们的思路。
索性不再凑热闹,果断转身,抬脚跟上沉默勘察四周的张起灵,老老实实凑过去一起查看石室结构、机关。
石室正中立着一架巨型青铜权衡,粗重的青铜衡杆横贯中央,两端吊链垂落,悬着两口丈高的储水铜瓮,无数黝黑海底管道纵横交错,接驳铜瓮、外海潮汐与整座墓穴水眼。
初看之下,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间安置了核心水利机关的石室。
直到几个人踩着浅水四散开来,都感受到了脚下石砖传来一丝极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浮动感。
张起灵瞬间顿住身形,眉头猛地蹙起。
“不对。”
无邪压低声音开口,立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脚下一动不敢再挪:“都别动,原地站好,不要乱挪位置。”
几人闻声瞬间屏息,齐齐僵在原地,下意识收敛所有动作。
王月半压着嗓音疑惑:“怎么了天真?这地方有问题?”
“不是天平在石室里。”无邪低头死死盯着脚下水面,又抬眼快速扫过墙壁、管道、基座、地面接缝,思绪骤然开朗,语气凝重,“是这间石室本身,就是一整架巨型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