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半把众人之间那些你来我往的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却半点掺和的意思都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扯开话题,乐呵呵打圆场:“闹也闹够了,好不容易来一趟西沙,海景看够了,口福可不能亏。今晚必须好好搓一顿,吃饱喝足,后面下海干活才有劲。”
众人闻声侧目。
黑瞎子饶有兴致地看向他,拖长语调,故作迟疑:“这位……”
话没说完,胖子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上前半步笑得通透周到:“黑爷,久仰久仰!我叫王月半,您直接叫我胖子就行。这外号还是天真给我安的,都被天真给我叫习惯了。”
“原来是胖爷。”黑瞎子笑意散漫,话听着显得格外的真诚,“在潘家园那块做生意吧。胖爷混出来的名号,圈内谁没听过。”
王月半当即挑眉,有点意外:“哟?没想到黑爷还知道我。”
“那必须。”黑瞎子抬手虚虚搭了下他肩膀,和气熟络,“潘家园摸宝的好手,谁不认得。往后一路同行,多多关照。”
王月半连忙摆手,笑得爽朗:“这话该我说才对!黑爷您多关照我才是!”
两人几句寒暄,瞬间熟络下来。
黑瞎子顺势扫了一圈甲板。
张起灵和谢雨辰立在旁边,安静站着,算是礼貌陪着应酬。
唯独无邪和孟繁星压根没管这边的寒暄。
两人挨得近,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抬眼偷瞄他和王月半,对视一眼又低头闷笑。
黑瞎子不用想都知道——这俩绝对又在背地里蛐蛐他。黑瞎子在心底默默啧了一声,又在小本本上给无邪记了一笔。
记完仇,黑瞎子转头看向谢雨辰,理直气壮开口:“花儿爷,胖爷说得在理。西沙这地方,过了这村没这店,今晚必须犒劳犒劳大家。后面下海都是硬仗,可不能饿着干活。”
谢雨辰无奈瞥黑瞎子一眼,心底暗自腹诽:这人一天到晚惦记吃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他。真是为老不尊。
但也没驳面子,只淡淡应声:“知道了。”
随即抬手轻挥。
不远处一直待命的解一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老板,您吩咐。”
“安排晚餐。”谢雨辰偏头,示意黑瞎子和胖子,“想吃什么,你们提。”
作为吃方面的行家,胖子自然当仁不让,当即来了兴致:“既然在海上,那肯定得吃最新鲜的海货!整点野生石斑、深海红鱼、七星蟹,原汁原味才够劲!”
“会吃。”黑瞎子立刻竖起大拇指夸赞,紧跟着毫不客气加码,半点不替谢雨辰省钱,“再加东星斑、青衣鱼、黄鳍金枪鱼、梅花参。”
人笑得狡黠:“花儿爷大方,不用替他省,有什么贵的上什么。”
解一微微颔首,请示的目光落回谢雨辰身上。
谢雨辰语气平淡补充:“多备几道素菜,荤素搭配。海鲜尽量搭配时蔬配菜,清淡些,别太腻。”
谢雨辰可没有忘记,家里还有一个小朋友不吃肉呢,以防万一,担心他连鱼肉也不吃,还是给他备上点素菜。有点难养,都不见长肉。
确认谢雨辰没有别的意见了,解一应声退下,立刻去后厨安排。
谢雨辰的钱撒得是真值得,一应俱全。不过半个时辰,船舱餐厅灯火亮起,一桌极尽奢华的海鲜晚宴尽数摆开。
硕大的实木餐桌上铺着干净餐布,满满当当全是刚捕捞上岸的新鲜海味。
透亮灯光下,清蒸东星斑鱼肉雪白细嫩,淋上热油滋滋飘香,鱼皮泛红透亮;青衣鱼肉质紧实,摆盘精致鲜亮;金黄香煎的金枪鱼外焦里嫩,油香四溢。
鲜活七星蟹壳红膏满,个个饱满肥嫩;深海梅花参焖得软糯入味,配菜青翠鲜亮,荤素错落有致。
桌边还摆着几碟清爽时蔬小炒、精致凉菜,解腻适口。
角落立着两瓶年份极久、市价不菲的陈年佳酿,酒体澄澈,香气绵长。
一桌宴席琳琅满目,鲜香铺满整个船舱,烟火气十足。
谢雨辰生活品质很高,只要出门在外,吃住从不会委屈众人。
几人里,黑瞎子常年走南闯北,见惯了这种场面。
胖子也算的上是见多识广,也隐约识得这桌酒菜的价值。
唯独无邪、孟繁星少见这般顶配海鲜盛宴,看着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眼底难免多了几分兴致。
众人依次落座,倒酒举杯。
酒杯轻碰,清脆作响。
船舱里笑语闲谈、推杯换盏,白日里的闹剧、海上的紧绷尽数散去,只剩一路同行的热闹松弛。
张起灵话依旧不多,安静落座用餐,静静陪着众人。
孟繁星安静进食,偶尔被胖子和黑瞎子的插科打诨逗得弯眼浅笑。
一左一右的无邪,张起灵两人还会时不时给孟繁星夹一下他够不着的菜。
几杯老酒下肚,船舱气氛愈发松弛热闹。
酒香混着海鲜的鲜气漫在空气里,白日赶路的疲惫、海上风浪的紧绷,全都被这一桌热热闹闹的宴席冲散大半。
王月半吃得最欢,一手掰着蟹壳,一手端着酒杯,满嘴鲜香,含糊开口:“说实话,胖爷我跑遍大江南北,海货吃过不少,但现捞现做的,味儿是真不一样。鲜得透亮!”
黑瞎子浅抿一口酒,靠在椅背上,姿态闲散:“那是,托花儿爷的福。普通人可没这待遇,坐着顶配游艇,吃着顶配海鲜。”
谢雨辰懒得接他的贫,慢条斯理剥着虾,指尖干净利落,淡淡道:“吃你的吧。话这么多,耽误别人用餐。”
胖子看无邪不像饭前那般活跃,“天真,有啥心事说出来听听,总比一人憋着强。”
无邪喝了半杯低度果酒,脸颊微微发热,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真的,越到要下海的时候,我心里越不踏实。”
热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一瞬。
王月半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他:“怎么说?天真,别瞎琢磨,船到桥头自然直,想太多也没用。”
无邪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海面漆黑一片,只剩船身灯火倒映在浪里。
“我三叔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在这片海里,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会一点后手都不留。潘子竟然来让我去找三叔。”
“说句心里话,我能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没来北京,那么阿宁来找我,我可能会因为担心三叔,毫不犹豫得跟她一起走。这样一想太顺了,反倒像有人提前铺好的路。”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都沉了几分。
谢雨辰和孟繁星对视一眼,无邪这是揭下他对吴三省的滤镜了?
黑瞎子收起玩笑,轻轻转动手里的酒杯:“小三爷通透。这趟局,本来就是有人提前布好的。事实上我们也怀疑,你三叔失踪不是意外,也许是他故意把线索、人、队伍,全往西沙引。”
胖子瞬间正色:“你的意思是,三爷是故意失联?引你们下来?”
“八九不离十。”无邪点头,抬手摸向贴身放着木盒的位置,虽然很不想承认,他三叔别有用心,“还有那两条蛇眉铜鱼,莫名其妙送到我手上,时间点卡得太准了。”
一直安静吃饭的孟繁星,此刻缓缓开口:“卦象趋吉,却藏暗煞。前路有路,也有旧债。”
谢雨辰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条理清晰复盘:“解连环当年出事地就在西沙,吴三省如今同样折在西沙。两条人命、两场失踪、同一片海域,不可能是巧合。海底这座遗迹,牵扯的是我们两家长年没理清的旧局。”
胖子听得心头一凛,终于彻底回过味来:“合着我们这哪是下海探墓,我们是进人家盘好的棋局兜底来了?”
张起灵抬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深海,嗓音很轻:“底下,可能有我之前的记忆。”
那些遗忘的片段、模糊的残影,也许全都藏在这片深蓝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