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尽数落地，站稳身形的瞬间，地底潮湿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和上层石室阴冷干硬的气息截然不同。
孟繁星脚步微顿，眉心轻轻蹙起，目光牢牢锁死斜前方的区域，神色敛了所有松弛。
这细微的反常神态，第一时间被黑瞎子捕捉在眼里。
黑瞎子收起玩笑神色，缓步凑过来，语气认真发问：“怎么了？那边有问题？”
黑瞎子心里门儿清。
方才穹顶机关触发塌陷的前一秒，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唯独孟繁星提前预判，一把薅走无邪、给他们预警。
之前还从无邪口中得知，孟繁星精通龟甲铜钱卜卦，能窥先机、辨吉凶，绝非普通随行之人。
一路上，都跟出外踏青游玩一样游刃有余。
这小孩，肯定是真的有过人本事。现在这表现，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无邪闻言才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去，视线越过众人，彻底看清了这片地底空间。
比起上层朴素空旷的石室，这片暗层豁然开阔，层高更高、面积更大。而在塌陷入口不远处，一方巨型水池横亘其中，几乎霸占了整层空间的半壁面积，恢弘又华丽，和上层极简素净的石屋形成极致反差。
池水澄澈幽深，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凝固的墨色琉璃。
池壁通体由罕见的青瑶白玉石铺砌而成，石面经年浸水，温润发亮。
池沿层层雕琢着鲛人逐月、尾浪缠云的立体浮雕，纹路层层叠叠，细密繁复。
每一道浪纹、每一片鲛鳞都打磨得栩栩如生，顺着池壁环形排布。
池角嵌着环形古铜灯槽，虽历经千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鎏金光泽，隐约能看见古时鎏金缀珠的痕迹，极尽精巧华贵。
整方水池处处透着与上面截然不同的华丽，典雅又诡艳，完全不像是古墓地底该有的景致。
“我的乖乖！”
王月半一眼望见这方华美的水池，瞬间看直了眼，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分，目光死死黏在池边精致的浮雕与鎏金纹路之上，满眼惊叹，“修这么大个池子搁古墓底下？这墓主人也太奢侈了，难不成在地底专门修来泡澡观景的？”
虽然王月半嘴上咋咋呼呼，可看到孟繁星的表现，他很懂分寸地刹住脚步，没有贸然靠近池边。
就在这时，张起灵音色低沉短促，骤然开口：“危险。”
孟繁星立刻颔首附和，神色凝重：“嗯。”
谢雨辰抬手拍掉掌心沾染的浮灰，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暗室与华丽水池，眼底带着审视般的思索：“这间暗层格局很不一般，上下两层完全是两种规制。”
无邪深有同感，上前两步，仔细对比着上下空间的落差，疑惑出声。
“确实奇怪。上层石室墙面朴素无华、简简单单，半点装饰都没有，压抑又单调。结果底下这一层，雕纹鎏金、精工细作，华丽得完全不像是深海古墓的风格。”
无邪皱着眉猜测：“难不成是完全按照墓主人的喜好单独修建的？专门藏在机关暗层里，不对外示人？”
黑瞎子环臂站在一旁，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无波的池水，语气褪去散漫：“也许没那么简单。”
黑瞎子话音刚落，像是特意印证他的话一般。
原本镜面一般死寂无波的华丽水池，骤然无风起浪。
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自池心往外扩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水下几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动，正贴着幽深池水，一点点往水面逼近。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王月半猛地咽了口唾沫，手心瞬间冒汗，死死攥紧手里的洛阳铲，背脊绷得笔直：“来了来了！水里绝对有东西！”
无邪心口一紧，几乎屏住了呼吸，五指收紧，牢牢握住防身短刃，眼神紧紧锁死翻涌的池水，不敢有半分松懈。
黑瞎子单手利落掏出手枪，枪口微抬，姿态松弛却蓄满杀意。
张起灵一步跨出，稳稳站在队伍最前方，古刀出鞘，清冽刀鸣划破地底沉寂，寒芒雪亮，蓄势待发。
谢雨辰手腕翻转，缠藤棍在掌心绕了半圈，稳稳握紧，身形微沉，随时准备接战。
哗啦——！
数道黑影破水而出，重重落在池边石地上，水花四溅。
那东西形似《搜神记》记载的鲛人，人身鱼尾，轮廓绝美，却半点无生灵灵气。
上半身是纤细匀称的人形，皮肤惨白如瓷，泛着死寂的灰白，长发湿漉漉贴在肩背，五官精致规整，却双目空洞漆黑，没有瞳孔、没有神采。
下半身不是活鲛柔软尾鳍，而是偏硬的角质鳞尾，边缘带着锋利刃齿。
最诡异的是——
它们胸膛毫无起伏，不呼吸、不颤动，周身没有半分活人气。
像一只只被彻底抽走神智的傀儡木偶，浑身只剩纯粹的杀戮本能，僵直转头，空洞黑眼死死盯着众人。
不止一只。
接二连三的死鲛接连跃出水面，密密麻麻，足足二十有余，静默围拢，压迫感铺天盖地。
黑瞎子看着这群诡异傀儡，不仅不慌，反倒低低笑了一声，枪口轻轻抬了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挑衅：“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比一比？看谁解决的多。”
谢雨辰闻言淡淡抬眼，握着缠藤棍的手腕轻转：“赢了有奖励？”
“那倒没有。”黑瞎子说得理直气壮，“顶多收获我独家专属的高度赞扬。”
无邪听得直嗤笑，呵了一声：“你的表扬？一文不值，有屁用。”
王月半疯狂在心里点头附和：对对对！纯属空头支票！
黑瞎子挑眉，故作委屈：“怎么会没用？吴小三爷这是看不起我？不敢比？”
“比就比！谁怕谁！”
无邪被激得热血上头，拎着刀直接往前冲。
张起灵侧头扫了黑瞎子一眼，眼底清清楚楚写着鄙视，这只瞎摆明了故意拱火逗小孩。
黑瞎子啧了一声，暗自腹诽：毛头小子，这么不经激。随即身形一晃，笑意收敛，提枪跟上战局。
众人瞬间冲入战圈。
一交手，众人立刻摸清了死鲛的底细。
这些傀儡鲛人看着身形纤细，力量却极其狂暴，角质鱼尾抽打地面石屑纷飞，落地极稳，辗转腾挪异常灵活，完全不受陆地限制。
无邪率先接招，硬扛了一记鱼尾横扫。
“咚”的一声闷响。
巨大力道顺着手臂炸开，无邪虎口瞬间发麻，整条胳膊震得酸软无力，短刃都险些脱手。
“我靠，这么大力气！”
无邪低骂一声，再也不敢逞强单打，立刻后撤半步。
王月半立马贴身跟上，洛阳铲横挡在前，护住无邪侧翼：“天真，咱俩组队！别硬刚，保命第一！别被这帮鱼怪拍成肉饼！”
两人一左一右配合，一铲一刀，稳稳抱团卡位，专挑落单的傀儡周旋，勉强稳住阵线。
谢雨辰的缠藤棍偏柔，没有利刃杀伤，没法一击毙命，稍稍吃亏。
只能凭借极致身法游走周旋，长棍精准锁住鲛人身形关节，封死攻击角度，不断牵制、绊倒傀儡，为其他人创造击杀空隙，招式克制稳妥，章法极稳。
黑瞎子打法最刁钻。也不贪多，起初几枪试探走位、打要害，很快摸透死鲛弱点——空洞眉心是傀儡中枢，一击即溃。
摸清点位之后，枪声利落干脆，抬手、瞄准、扣扳机，动作行云流水，枪枪锁眉心，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空枪，效率极高。
而张起灵，完全是降维碾压。
古刀寒芒起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招式，劈、斩、削、挑，招招致命。
死鲛狂暴的扑杀、尾扫、爪击，在他眼里全是破绽。张起灵身形轻转，游走傀儡之间，刀光一闪便是一具倒地，游刃有余，全程从容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