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了。
沈砚川伸手摸到手机,刚准备往被子里缩,旁边的张起灵已经坐了起来。
“七点了。”
“听见了。”沈砚川闭着眼应了一声,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睡五分钟。”
张起灵低头看他,没说话。
沈砚川等了半天,发现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张起灵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带着一点笑意。
“你昨天答应了。”
沈砚川终于想起昨晚自己说过什么,忍不住笑骂:“张起灵,你现在怎么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尽量。”张起灵伸手把他的被角掀开一点,语气十分认真,“今天可以做到。”
沈砚川被冷空气激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坐起来,伸手抓住张起灵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行,今天算你赢。不过叫人起床也得讲究方式,下次可以温柔点。”
张起灵低头看着他:“怎么温柔?”
沈砚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被他这么认真一问,反倒起了逗人的心思。他抬起头,在张起灵唇角亲了一下,笑着松开手。
“比如这样。”
张起灵安静了两秒,忽然俯身又亲了回来。
等沈砚川笑着推开他,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张师傅,咱们再这么温柔下去,今天又得迟到。”
张起灵看了一眼闹钟,起身去拿衣服。
“还有二十七分钟。”
沈砚川望着他的背影,笑得肩膀都在抖。
【现在是真不好糊弄了。】
张起灵拿衣服的动作没停,只在转身时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
早餐是在楼下买的。两个人赶到祠堂时,距离正式开工还差十分钟,周工已经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等他们。
沈砚川刚下车,就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叠新打印的资料。
“结果出来了?”
“初步结果出来了。”周工把文件递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高兴,“你昨天提的那个保留方案,可以继续往下研究。”
沈砚川接过资料,没有急着高兴,先把检测范围和数据完整看了一遍。
东厢廊那根旧梁,最严重的问题集中在靠墙的梁端。内部存在较大范围腐朽,原来的承载能力已经不能按完整构件计算。梁身中段状况相对好些,刻字的位置保存得也不错,不过旧裂纹仍需要纳入后续评估。
单靠原梁继续承担屋面荷载,风险太大。
但如果重新设计独立承重支撑,把原梁承担的主要荷载转移出去,再针对旧梁本身做保护性处理,理论上存在保留的可能。
“结构工程师怎么说?”沈砚川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周工。
“同意先做方案比选,不同意直接施工。”周工笑了笑,“后面还得复核支撑位置、节点做法和基础承载情况。涉及老构件的部分,也要按程序报审。”
“那就对了。”
沈砚川把文件重新整理好,走到东厢廊下抬头看了一眼。
昨天已经暴露的梁端重新做好了临时防护,下面的支撑也没有被动过。他伸手检查了一下外围固定情况,确认没有异常,这才让张起灵把昨天整理好的测绘记录拿出来。
“今天先把新增支撑可能落的位置重新量一遍。原梁要保留,新的受力路径就必须弄清楚,不能为了保住一根梁,再把问题转移到别的老构件上。”
张起灵点头,打开工具包,把那支新削好的木工铅笔拿了出来。
沈砚川看了一眼,笑道:“还真带上了?”
“昨天准备的。”
“舍得用?”
“工具买来就是用的。”
沈砚川忍不住挑眉。
“这话我喜欢。”
两个人开始工作以后,周工又带着小陈去核对基础资料。东厢廊不算长,但每根柱子的实际位置和图纸都有一点出入。尤其靠近旧梁的那两处柱脚,早年维修时动过,不能直接套用原始尺寸。
张起灵负责测量,沈砚川负责核对记录。遇到数据异常的地方,两个人就停下来重新确认,既没有刻意赶进度,也没有为了省事直接采用旧图上的数字。
量到第三处时,张起灵忽然停下。
“这里不对。”
沈砚川正低头整理上一组记录,闻言走了过去。
“哪里?”
张起灵把卷尺递给他,指向柱脚与墙面之间的位置。
“图上是四百二十毫米,实际少了十八毫米。上面柱身的位置又偏回来了一点。”
沈砚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伸手摸了摸柱脚外侧的旧灰浆,发现那里确实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后补痕迹。
“昨天没注意到这个。”他蹲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照片,“柱脚以前可能做过垫补,得把这处实际偏移记录进去。”
张起灵在本子上补好尺寸,问:“会影响支撑方案?”
“有可能。新支撑不能随便落在这里,具体还得看基础情况。”
沈砚川抬头看他,见他已经把异常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现在知道主动找问题了。”
张起灵收起卷尺,看着他。
沈砚川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发现这人又在等评价,顿时笑了。
“优秀,张师傅。今天上午的优秀先给你记上。”
张起灵这才低头继续工作。
旁边的小陈正好抱着图纸经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哥,你现在是每天不拿个优秀都不舒服啊?”
张起灵看他一眼。
“考核有用。”
小陈顿时明白了。
“又是为了涨工资?”
“嗯。”
沈砚川实在没忍住,转身笑了起来。
周工闻声从旁边走过来,听完事情经过,也笑得直摇头。
“小张,你要是一直这个劲头干活,涨工资的事我迟早得兑现。不然以后见了你,都不好意思说话。”
张起灵点头。
“我记着。”
“行行行,你记着。”周工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先把手里的工作做完。”
临近中午,许叔带着两位村里的老人过来了。
他们昨天听说梁上的名字重新露出来,今天特意赶来看看。其中一位老人已经八十多岁,走路需要拄拐杖,上了东厢廊以后却坚持自己往前挪了几步。
沈砚川见状,连忙提醒他注意脚下,又让小陈把靠近施工区域的杂物移开。
老人站在安全围挡外,眯着眼看了半天。
“就是这个。”
许叔扶着他:“您认得?”
“怎么不认得?那年修梁,我还来送过饭。”
老人指着梁身中段一个已经模糊的名字,慢慢说道:“这个姓周的,小时候住我们家后面。他腿不好,抬不了木料,就帮着做饭。后来大家说,他没出力,不用写名字。”
沈砚川抬头看向那处字迹。
老人笑了一声。
“结果你看,还是写上去了。”
许叔听得有些意外,连忙把手机递过去,让老人看昨天拍下来的清晰照片。
照片里的名字比梁上的字容易辨认。
老人看了很久,眼圈有些红,却一直笑着。
“那时候穷,修个祠堂,家家户户都得出点东西。谁家有木头出木头,没木头就出工,再不行就送饭。现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名字倒还留着。”
沈砚川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等老人看够了,他才开口:“我们现在正在研究保留方案。如果条件允许,会尽量让这根梁留在原来的位置。要是最后确实不具备安全条件,也会把它完整记录并妥善保存。”
老人转头看他,问了一句:“不管怎么弄,字还能留着吧?”
“只要能安全保存,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沈砚川没有把话说满,“这也是修缮里需要考虑的内容。”
老人点了点头。
“那就行。”
他说完,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才让许叔扶着慢慢离开。
等人走远,小陈忍不住感叹:“昨天光想着梁坏了多少,今天听他们一说,感觉又不一样了。”
沈砚川正把刚才补拍的照片归档,闻言笑了笑。
“这就是为什么做修缮不能只盯着材料。结构安全是底线,历史信息也是需要保护的东西。”
张起灵站在旁边,没插话,只把老人刚才指过的几个名字重新拍了一遍。
沈砚川看见他的动作,问:“准备存档?”
“嗯。”
“别忘了标位置。”
张起灵点头,拿出笔记本写下梁身对应的测量位置,又给照片编了号。
沈砚川看着他做完,心里还挺满意。
这人学东西快,最难得的是不嫌麻烦。让他重新测量,他就认真测;让他补记录,也不会因为自己记性好就省略步骤。
到了下午,周工把几个人叫进临时办公室,讨论下一步方案。
结构工程师通过视频接入,对照上午补测的数据,把几个可能的支撑位置逐一核对。原梁保留方案暂时具备继续深化的条件,但仍要补充基础勘查,并完善节点设计。具体采用哪种支撑形式,还得等计算和审批结果。
沈砚川把现场的问题都提了出来,尤其强调新构件不能直接把荷载转嫁给存在旧损伤的柱脚。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周工在任务表上写下三项工作:补基础资料、完善支撑设计、整理原梁历史信息。
“行,今天先到这里。”周工放下笔,揉了揉脖子,“等工程师把下一版图纸给过来,我们再核对。”
小陈伸了个懒腰。
“总算有个方向了。”
“只是有方向,离真正做完还早。”周工瞥他一眼,“尤其你,明天别忘了把测绘照片全部整理好。”
小陈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周工,我刚才还觉得今天挺顺利。”
“顺利就多干点。”
沈砚川坐在旁边笑得不行。
张起灵却认真翻开自己的本子,把明天需要配合的项目重新记了一遍。
小陈看见,忍不住凑过去。
“张哥,你这习惯到底怎么养成的?”
“以前要记路线。”
“现在呢?”
“记工作。”
小陈感叹:“我要是有你一半记性,周工估计都舍不得骂我。”
张起灵想了想,十分认真地回答:“记性好,也要做对。”
小陈顿时没话了。
周工听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听见没有?明天把照片做对再说。”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沈砚川和张起灵把工具清点完,正准备往停车场走,周工忽然从办公室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的表。
“小张,等等。”
张起灵停下脚步。
“怎么?”
“你上个月的工作考核结果出来了。”周工把表递给他,笑着说道,“我跟项目负责人商量过,从下个工资周期开始,按正式辅助技工的标准上调一档。”
沈砚川一愣,随即笑了。
“这么快?”
“他干得好,该涨就涨。”周工看向张起灵,“不过先说好,后面要求也会更高,不能光看速度。”
张起灵接过表格,低头认真看了一遍。
“涨多少?”
周工报了个数字。
张起灵沉默两秒,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沈砚川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这人肯定又开始算买房的事了。
果然,张起灵算完以后抬头问:“以后还能涨?”
周工当场笑了。
“能!只要你一直学,考核过关,当然还有机会。”
张起灵点头,表情明显比刚才满意。
“好。”
回去的路上,沈砚川开车,张起灵坐在副驾驶,把那张考核表看了好几遍。
沈砚川等红灯时侧头瞥了一眼,忍不住问:“还没看够?”
“嗯。”
“怎么,怕周工反悔?”
“不会。”
“那你看什么?”
张起灵低头看着表格上的名字和评级,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以前别人让我做事,不需要这些。”
沈砚川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以前张起灵做过太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可那些事情,很少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更不会有人认真告诉他,这件事做得好,所以应该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报酬。
现在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工作考核表。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岗位、完成情况,还有下一阶段的薪酬调整。
对张起灵来说,却是以前很少有过的经历。
沈砚川笑了一下。
“那以后慢慢习惯。干得好,该拿的就拿,不用跟谁客气。”
张起灵转头看他。
“你以前也是这样?”
“差不多吧。不过我刚入行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快涨工资。”
“为什么?”
“因为我师傅没周工这么好说话。”
张起灵想了想,忽然问:“你第一次涨工资,买了什么?”
沈砚川被问住了。
他认真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给自己换了套工具。剩下的钱,请几个同事吃了顿饭。”
张起灵低头看着考核表,没有马上说话。
沈砚川也没在意,继续开车。
直到快到小区时,张起灵才忽然开口。
“我也想请客。”
沈砚川侧头看他。
“请谁?”
“吴邪,王胖子,还有周工他们。”
“这么多人?”
张起灵点头。
沈砚川忍不住笑:“你现在连工资还没到账,就已经准备花出去了?”
“不会全花。”
“剩下呢?”
“攒房子。”
沈砚川彻底笑出了声。
“行,张师傅。请客的事你安排,我负责帮你订地方。”
张起灵认真想了一会儿,摇头。
“不用订。”
“那去哪?”
“家里。”
沈砚川一愣。
张起灵把考核表收进文件袋,语气很自然。
“我做饭。”
沈砚川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周工他们加起来可不少人,咱家餐桌坐不下。”
张起灵想了想。
“可以分两次。”
沈砚川失笑。
“你这计划还挺周全。”
“嗯。”
“那菜单呢?”
“还没定。”
“准备做什么?”
张起灵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喜欢的。”
沈砚川心里软了一下,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行。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晚上回家以后,张起灵果然把考核表仔细收进了工作本旁边的文件夹里。
沈砚川洗完澡出来,发现他正坐在餐桌前列菜单,纸上已经写了好几道菜。
番茄炒蛋。
可乐鸡翅。
红烧排骨。
清炒时蔬。
最后还有一道鱼。
沈砚川扫了一眼,忍不住笑:“全是你这段时间学过的?”
“嗯。”
“那也得考虑别人喜欢吃什么。胖子能吃辣,吴邪口味没那么重,周工他们还得问问。”
张起灵点头,把他的提醒记在旁边。
沈砚川拉开椅子坐下,陪他商量了一会儿,又提醒他别为了请客买太多东西,做得累不说,最后吃不完也浪费。
等菜单基本定下来,已经快十一点。
张起灵把笔放下,忽然看向他。
“沈砚川。”
“嗯?”
“今天那根梁,最后能留下吗?”
沈砚川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回答:“现在还不好说。得等复核和方案审批,条件允许才能留。”
“如果留不下呢?”
“那就尽量把该保存的东西保存好。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让整栋房子冒险。”
张起灵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工作本。
沈砚川发现,他在今天的记录后面添了一句。
旧梁能否保留,待复核。
没有擅自写上肯定的答案。
沈砚川笑着伸手合上本子。
“行了,今天工作结束。别再惦记那根梁了。”
张起灵抬头看他。
“那现在做什么?”
“睡觉。”
“明天呢?”
“明天继续上班。”
张起灵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顺手收好桌上的菜单。
走进卧室前,他又看了一眼书架旁边的文件夹。
沈砚川注意到,忍不住笑:“还惦记涨工资?”
“嗯。”
“高兴?”
“高兴。”
张起灵回答得很直接。
沈砚川伸手把他拉过来,在唇上亲了一下。
“恭喜张师傅。”
张起灵没有立刻松手,低头看着他,忽然问:“奖励?”
沈砚川被逗笑了。
“不是刚给了吗?”
张起灵轻轻握住他的腰。
“还想要。”
沈砚川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又亲了过去。
这一次,张起灵没再急着问别的。
直到沈砚川轻轻推了推他,提醒明天还得早起,他才松开手,跟着人进了卧室。
床头那本工作笔记里,已经夹进了一张新的考核表。
上面的工资数字不算特别大。
可张起灵知道,那是自己一点一点学来的。
以后还会有新的工作、新的考核,也会有更多需要慢慢掌握的东西。
不过今晚,他暂时不打算继续算账了。
沈砚川已经把灯关了,还在旁边催他睡觉。
张起灵伸手摸到他的手,握住。
“明天七点叫你。”
沈砚川闭着眼笑了。
“行,这次不睡回笼觉。”
张起灵想了想。
“我会提醒。”
“知道了,张师傅。”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砚川忽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菜单明天再改。”
沈砚川没睁眼,伸手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
“对,明天再改。再不睡,涨工资也救不了咱们明天的精神状态。”
张起灵终于笑了,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