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沈砚川盯着照片。
半天没动。
张起灵坐到他旁边。
“像林峥?”
“像。”
“笔迹?”
“不够。”
沈砚川把照片再放大。
泥水遮了大半。
能确认的只有那个“林”。
还有旁边的数字十七。
可越看。
他越觉得熟。
不是单纯因为一个姓。
是标记的位置。
写法。
甚至“基础不可再动”几个字落笔的习惯。
都像他以前在事故现场见过的东西。
张起灵问:
“要联系他吗?”
沈砚川沉默两秒。
摇头。
“联系不了。”
原世界通道已经关了。
工作牌也不再有反应。
那条路什么时候还能重新找到,谁也不知道。
张起灵没有继续说。
沈砚川却忽然笑了。
“而且我现在连完整字都没看清。”
“就先认人。”
“有点犯老毛病。”
张起灵看他。
“什么?”
“看见像的。”
“就先往熟人身上套。”
张起灵点头。
“明天现场看。”
“嗯。”
“今晚睡。”
沈砚川侧头。
“你现在挺会安排我。”
“明天上班。”
“……”
这理由无法反驳。
第二天八点四十。
两个人提前到了老宅。
周工已经让施工队停了东南角所有动作。
现场还盖了一层防雨布。
看见沈砚川。
他立刻过来。
“昨晚照片您看见了?”
“看见了。”
“那行字有问题?”
“先清理。”
沈砚川换上工作服。
“只清表面泥。”
“下面别撬。”
张起灵也换了昨天新发的衣服。
工作服穿在他身上。
依旧像随时能进山。
周工看了两眼。
“还挺合身。”
沈砚川笑了一声。
“就是工具少挂点。”
“为什么?”
张起灵低头看自己腰间。
卷尺。
手电。
小锤。
记号笔。
一样不少。
“你第一天学徒。”
“挂得像干了十年。”
张起灵想了想。
摘下一把小锤。
沈砚川:“……”
【重点是这个?】
“不是?”
“算了。”
“你挂着。”
现场清理很慢。
没人敢用高压水。
只能一点点刷。
泥层退下去。
石基上的字逐渐完整。
沈砚川蹲在旁边。
呼吸不自觉放轻。
先露出来的是那个“林”。
然后。
后面还有一个字。
不是“峥”。
是“守”。
再往后。
还有一个。
“正”。
沈砚川盯着。
几秒后。
整个人明显松了。
林守正。
不是林峥。
周工蹲在旁边。
“您认识这个人?”
沈砚川摇头。
“刚才以为认识。”
周工看了眼他。
没多问。
石基上的完整记录继续露出来。
基础不可再动。
十七号点。
林守正。
旁边还有日期。
一九八七年。
王胖子如果在。
大概又要感叹一句。
白紧张。
可沈砚川没有失望。
反而坐在地上笑了一下。
张起灵看他。
“高兴?”
“嗯。”
“因为不是林峥?”
“一半。”
沈砚川摸了摸那块旧石基。
“另一半是。”
“这就是普通修缮记录。”
不是跨世界。
不是时间错位。
也不是谁提前在这里等他。
就是一九八七年。
有一个姓林的老修缮工。
在这里发现基础有问题。
留下了一句:
不能再动。
仅此而已。
张起灵安静片刻。
“你希望是普通的?”
“现在挺希望。”
沈砚川抬头看他。
“好不容易正经上两天班。”
“总不能挖个地基又挖出一条世界线。”
张起灵点头。
“也是。”
周工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世界线?”
沈砚川面不改色。
“没什么。”
“以前项目的玩笑。”
周工也没在意。
反而盯着那个名字。
“林守正……”
“我好像见过。”
沈砚川立刻转头。
“哪里?”
“老档案。”
周工站起来。
“这宅子八十年代确实修过一次。”
“我昨天没翻那么早。”
“等一下。”
他很快从车里搬来一只资料箱。
老宅历次维修档案不完整。
很多还是手写。
翻了十几分钟。
真找到一份一九八七年的加固记录。
纸已经发黄。
施工负责人那栏。
写着:
林守正。
职业:
传统木作修缮工。
后面还附了一张很模糊的黑白照片。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蹲在这座老宅门口。
手里拿着墨斗。
沈砚川看了几秒。
彻底放下心。
不是林峥。
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
周工翻到下一页。
“这里有说明。”
沈砚川接过去。
只看两行。
神色就认真起来。
林守正当年发现。
正厅下面那层更早的基础已经有一次明显错位。
东南角不是单纯沉降。
而是地下存在空腔。
当时设备条件有限。
没有继续探。
只做了表面加固。
最后特别强调:
后续修缮不得直接开挖东南角。
周工脸色变了。
“昨天幸亏没继续。”
沈砚川点头。
“再往下挖。”
“很可能塌。”
张起灵蹲到基础旁。
“空腔多大?”
“现在不知道。”
“怎么查?”
沈砚川拿起地质雷达的探头。
“先扫。”
张起灵伸手。
“我来。”
“会吗?”
“不会。”
“那你来什么?”
“学。”
沈砚川看了他两秒。
把探头递过去。
“慢。”
“沿着这条线。”
“每二十厘米停一次。”
“不要压石基。”
张起灵点头。
第一次有点生疏。
第二遍。
已经稳了。
数据一点点出来。
半小时后。
沈砚川看着结果。
眉头皱紧。
周工问:
“下面真有空的?”
“有。”
“多大?”
“大概两米多宽。”
“深度还不确定。”
张起灵看着屏幕。
“这里。”
他指向东侧一块明显异常的回波。
沈砚川看了一眼。
“对。”
“还有东西。”
周工脸色紧张。
“什么?”
“不知道。”
沈砚川站起来。
“今天不开。”
“先做支护。”
周工愣了一下。
“都扫到这里了,不先确认?”
“不。”
回答没有犹豫。
“上面正厅还在受力。”
“基础没托住前。”
“下面是什么都不能碰。”
张起灵站在旁边。
忽然道:
“昨天学的。”
周工看他。
“什么?”
“木头不能随便拆。”
张起灵看向地面。
“地也不能随便挖。”
沈砚川笑了。
“孺子可教。”
张起灵侧头。
“有奖励?”
沈砚川:“……”
周工直接笑出来。
“沈老师。”
“您这学生挺有意思。”
沈砚川咬牙。
“王胖子教的。”
午饭时。
张起灵真的又多了一块排骨。
他看着碗里。
没说话。
沈砚川先警告。
“这是因为食堂阿姨多打的。”
“不是奖励。”
张起灵点头。
“嗯。”
然后吃了。
沈砚川越看越觉得。
他根本没信。
下午开始做临时支护。
这次张起灵没再只做简单辅助。
沈砚川让他跟着一起量木撑角度。
第一根偏了两度。
张起灵自己发现。
拆掉。
重来。
沈砚川在旁边没帮。
等他重新固定好。
才过去检查。
“怎么样?”
张起灵问。
“能用。”
“只是能用?”
“第一天想要什么评价?”
张起灵沉默两秒。
“优秀。”
沈砚川差点笑出来。
“你现在要求还挺高。”
张起灵看着他。
“昨天只是学徒。”
“今天第二天。”
“……”
逻辑还挺完整。
沈砚川忍着笑。
“行。”
“良好。”
张起灵皱了一下眉。
明显不满意。
沈砚川终于笑出来。
“继续努力。”
傍晚支护完成。
周工让所有人撤出正厅。
沈砚川最后检查了一圈。
走到那块写着“林守正”的旧基础旁。
停了一下。
张起灵站在后面。
“还想林峥?”
“没有。”
“那看什么?”
“觉得挺有意思。”
沈砚川道:“一个三十多年前的人。”
“留一句不能动。”
“今天真救了我们不少麻烦。”
张起灵看向那行字。
“人不在。”
“话还在。”
“对。”
沈砚川笑了一下。
“但和黑石室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只是告诉后来的人。”
“这里有危险。”
“至于怎么修。”
“没替我们决定。”
张起灵安静几秒。
“这样好。”
“嗯。”
“记录就该这样。”
两个人走出老宅。
夕阳正落在屋脊上。
沈砚川忽然觉得。
这两天学会的。
好像不只是重新工作。
过去留下的东西。
不一定都是枷锁。
有些只是经验。
提醒。
一句前人怕后来的人踩坑。
顺手写下的话。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过去存在。
而是过去有没有强迫现在照着活。
上车以后。
张起灵拿出今天的小本子。
写下一句:
基础未稳定,不开挖。
沈砚川瞄了一眼。
“又记?”
“嗯。”
“怕忘?”
“以后可能用。”
沈砚川笑了。
“那再记一句。”
张起灵抬头。
“什么?”
“看到熟悉东西。”
“先验证。”
“别先认。”
张起灵看着他。
“写你自己?”
沈砚川:“……”
“你现在是真的会顶嘴了。”
张起灵低头。
很认真地写下:
先验证,不先认。
写完。
还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沈说。
沈砚川看到。
“为什么写我?”
“来源。”
“……”
行。
记录得还挺规范。
车开出两条街。
周工忽然打电话过来。
沈砚川接通。
“怎么了?”
“沈老师。”
周工声音有点奇怪。
“您走以后。”
“我又把八七年的档案往后翻了一页。”
沈砚川握方向盘的手停了停。
“有问题?”
“林守正那次修缮。”
“还有个年轻助手。”
“登记只有名字。”
“照片没有。”
沈砚川没来由地觉得不对。
“叫什么?”
周工那边翻了下纸。
“姓沈。”
车里安静了一瞬。
张起灵已经看过来。
周工继续:
“沈……”
“砚川。”
沈砚川脚下轻轻踩住刹车。
车慢慢停到路边。
他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的周工还在疑惑。
“沈老师?”
“这是不是您家里长辈?”
沈砚川盯着前方。
很久。
才低声道:
“不是。”
一九八七年。
这个世界的一份普通古建修缮记录里。
出现了一个同样叫。
沈砚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