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沈砚川站在老宅门口的时候,还有一点不真实。
白墙。
黑瓦。
两进院子。
门楣已经歪了,西侧屋檐塌下去一块,雨水沿着青瓦边缘往下滴。
院子里堆着脚手架和木料。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木头味。
很熟。
熟到他站了几秒,都没进去。
张起灵就在旁边。
“怎么了?”
沈砚川回过神。
“没什么。”
“想起以前?”
“嗯。”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开裂的檐柱。
“以前每天看这些。”
“现在突然回来。”
“有点像中间那几年做了个很长的梦。”
张起灵看着他。
“不是梦。”
“知道。”
沈砚川笑了一下。
“感慨而已。”
里面有人迎出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
姓周。
就是早上给沈砚川打电话的人。
“沈老师?”
“我是。”
“周工。”
两人握了下手。
周工又看向张起灵。
明显停了一下。
“这位是?”
沈砚川也停了半秒。
说保镖。
不合适。
说朋友。
人家又明显是来跟着干活的。
张起灵自己开口:
“学徒。”
沈砚川转头看他。
张起灵神色很平静。
周工倒没觉得有什么。
“您学生?”
沈砚川忍着笑。
“刚学。”
“行。”
周工点头。
“现场正缺人手。”
“不过先说好。”
“古建这活不能蛮干。”
张起灵道:
“知道。”
沈砚川在旁边轻咳一声。
“他力气大。”
“您最好提前说哪些能碰。”
周工笑了。
“那更得注意。”
进院以后。
沈砚川整个人的状态很快变了。
刚才还带着点陌生。
真正看到结构以后。
所有犹豫都没了。
西厢房屋面漏水。
两根椽子腐烂。
靠墙的一根金柱底部严重糟朽。
最大的问题却不是这些。
是正厅东南角。
整片地面都有轻微沉降。
周工带他过去。
“我们原来以为只是基础进水。”
“挖开一点。”
“发现下面不对。”
沈砚川蹲下。
看了一会儿。
“别继续挖。”
周工立刻停住。
“怎么?”
“下面有老基础。”
“不是这一代房子的。”
“您确定?”
沈砚川伸手摸了下露出来的砖边。
“砖规格不一样。”
“灰缝也不一样。”
“这宅子现在看是清末民初。”
“下面至少还压着一层。”
周工眼睛亮了。
“我就说请您来对了。”
沈砚川站起来。
“先别夸。”
“得把测绘做完。”
“如果底下真有早期遗存。”
“施工方案得重新改。”
他说完转头。
张起灵还站在原地。
“你愣什么?”
“看你。”
沈砚川一顿。
“看我干什么?”
“你在这里不一样。”
周工就在旁边。
沈砚川没好意思细问。
“先干活。”
张起灵点头。
“好。”
第一项工作。
测柱偏移。
沈砚川教一遍。
张起灵看一遍。
第二遍已经会了。
周工在旁边看得有点惊讶。
“你这学生以前学过?”
沈砚川看着张起灵手里的激光测距仪。
“没有。”
“真没有?”
“他学东西快。”
张起灵抬头。
“这个不难。”
沈砚川:“……”
周工笑出声。
“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沈砚川心里默默补一句。
【他不是自信。】
【他是真觉得不难。】
张起灵侧头看他。
“本来就不难。”
沈砚川压低声音。
“别说出来。”
“为什么?”
“容易挨同事讨厌。”
张起灵想了想。
“哦。”
过了两分钟。
周工拿来一份旧测绘图。
“这个能看懂吗?”
张起灵扫一眼。
“能。”
沈砚川:“……”
【完了。】
【这个学徒有点不好带。】
张起灵看他。
“我可以慢一点。”
沈砚川差点笑出来。
“你正常来。”
“别故意装不会。”
一上午。
沈砚川几乎没停。
看结构。
测沉降。
判断木构件损坏程度。
跟现场的人确认原材料。
到了中午。
周工拿盒饭过来。
“休息一下。”
沈砚川这才发现。
已经十二点半。
张起灵坐在台阶上。
手里还拿着卷尺。
沈砚川走过去。
“吃饭。”
“嗯。”
“今天感觉怎么样?”
张起灵把卷尺收好。
“还行。”
“学到什么?”
“榫卯。”
“沉降。”
“木头不能随便拆。”
沈砚川点头。
“第三条最重要。”
张起灵看他。
“你说了六次。”
“怕你手快。”
“我没动。”
“所以夸你。”
张起灵接过盒饭。
“没有奖励?”
沈砚川愣了一下。
“你还要奖励?”
“学徒有吗?”
沈砚川看着他。
终于没忍住笑。
“谁教你这些?”
“王胖子。”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上班要争取福利。”
“……”
沈砚川已经开始想回去怎么收拾王胖子。
“奖励没有。”
“下午继续干。”
张起灵低头吃饭。
“哦。”
听着还有一点失望。
沈砚川忍了半天。
还是从自己盒饭里夹了一块排骨过去。
张起灵看了眼。
“这是什么?”
“学徒福利。”
张起灵吃了。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砚川看见。
【真好哄。】
张起灵道:
“听见了。”
“吃你的饭。”
下午。
他们开始处理西厢房的几根旧椽。
周工让人先搭好临时支撑。
真正拆的时候。
所有动作都得慢。
一根一根编号。
一根一根卸。
张起灵第一次站上脚手架。
动作太稳。
稳得周工看了都皱眉。
“你以前真没干过?”
“没有。”
“那你恐高吗?”
“不。”
“平衡感不错。”
张起灵看了一眼屋檐。
“还行。”
沈砚川在下面听得想笑。
这点高度对张起灵来说。
大概跟上台阶差不多。
可他没拆穿。
“右边那根别动。”
“先卸旁边。”
张起灵立刻停。
“为什么?”
“受力还没转完。”
沈砚川抬头看着他。
“你要是先拆右边。”
“上面那一块会往内压。”
张起灵顺着看了几秒。
“明白了。”
“看懂了?”
“嗯。”
“那你说下一根拆哪。”
张起灵抬手。
指左后。
沈砚川点头。
“对。”
周工站在旁边。
突然笑了一声。
“沈老师。”
“你这学生可以。”
沈砚川也笑。
“我也刚发现。”
脚手架上的张起灵低头看他。
两个人视线碰上。
没有什么大事。
也没有生死。
就只是很普通的一下午。
一个人在下面教。
一个人在上面学。
沈砚川却觉得。
比以前一起闯过那么多墓。
更像两个人真的在一起过日子。
傍晚五点多。
现场开始收工。
周工把沈砚川叫过去。
“今天辛苦。”
“明天还能来吗?”
沈砚川一愣。
“还需要我?”
“当然。”
周工指了指正厅。
“下面那层老基础得继续判断。”
“后面方案也得改。”
“您要是愿意。”
“这项目可以直接跟下来。”
沈砚川没马上说话。
周工以为他嫌麻烦。
“费用按顾问算。”
“不是白干。”
沈砚川笑了。
“不是钱的问题。”
“那?”
“我就是有点没想到。”
“这么快真有工作了。”
周工也笑。
“您这水平。”
“有活很正常。”
沈砚川点头。
“那我接。”
“明天还是九点?”
“行。”
周工又看向正在收工具的张起灵。
“你学生也来?”
沈砚川还没回答。
张起灵已经道:
“来。”
周工乐了。
“行。”
“明天给你找套合适的工作服。”
回去路上。
张起灵坐副驾驶。
手里拿着今天发的临时工作证。
看了好几遍。
沈砚川开车。
“喜欢?”
“嗯。”
“以前没工作证?”
“没有这种。”
“那你以前出门靠什么?”
“脸。”
沈砚川差点踩错刹车。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张起灵很平静。
“王胖子说的。”
“我就知道。”
“他说我以前靠脸和刀都能进。”
“……”
沈砚川决定。
晚上第一件事。
就是把王胖子从张起灵的语言老师名单里踢出去。
车开到一半。
张起灵忽然问:
“工资多少?”
沈砚川看他一眼。
“你今天还没工资。”
“为什么?”
“你是我带来的学徒。”
“那以后呢?”
“以后看你能不能独立干。”
张起灵认真想了想。
“多久?”
沈砚川笑了。
“你真想赚钱?”
“嗯。”
“想买什么?”
张起灵没回答。
沈砚川等了一会儿。
“不能说?”
“还没想好。”
“那为什么急?”
张起灵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
“想有自己的钱。”
沈砚川握方向盘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很普通的一句话。
却让他心里酸了一瞬。
张起灵以前什么都能放下。
钱。
身份。
住处。
甚至自己的命。
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
从来不像真正属于自己。
现在。
他开始想要一份工作。
想要自己的钱。
也想知道明天还要不要上班。
这大概才是最彻底的改变。
沈砚川笑了一下。
“行。”
“我教你。”
“等你能独立干。”
“让周工给你开工资。”
张起灵点头。
“好。”
回到院子。
王胖子一眼就看见张起灵胸前的临时证。
“哟。”
“小哥真上班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
王胖子立刻问:
“第一天赚多少?”
“没有。”
“啊?”
张起灵看向沈砚川。
“他说学徒没工资。”
王胖子马上不干了。
“沈老板。”
“这就不厚道了。”
沈砚川把包往他怀里一扔。
“闭嘴。”
“就是你教他上班要福利?”
王胖子接住包。
“我这是劳动权益教育。”
“你还教他说靠脸进门。”
“这不是事实?”
“王胖子。”
“行行行。”
王胖子转身就跑。
院子里一下笑开。
阿祈跑过来。
“你们今天修房子了?”
张起灵点头。
“嗯。”
“好玩吗?”
张起灵想了想。
“还行。”
“明天还去?”
“去。”
阿祈看向沈砚川。
“我能去吗?”
沈砚川一愣。
“你去干什么?”
“看。”
“那里不是景点。”
“我不碰。”
她说得认真。
沈砚川想了想。
“明天问周工。”
阿祈点头。
“好。”
夜里。
沈砚川洗完澡出来。
桌上多了一张纸。
张起灵坐在旁边。
正在写东西。
“写什么?”
“今天学的。”
沈砚川走近。
纸上字不多。
柱。
梁。
椽。
榫卯。
沉降。
每个后面都有很简单的解释。
最下面。
还单独写了一句。
右边不能先拆。
沈砚川看得想笑。
“这么认真?”
“怕忘。”
“你记性现在挺好。”
“也要记。”
沈砚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伸手拿笔。
在最下面又加一行。
明天先看正厅东南角基础。
张起灵看着。
“这是作业?”
“工作安排。”
“哦。”
沈砚川把笔放下。
“早点睡。”
“明天上班。”
张起灵点头。
“好。”
两个人刚准备关灯。
沈砚川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工发来的照片。
白天正厅东南角没有继续开挖。
可施工队收工前。
雨水冲掉了一层浮土。
下面露出一小段完整石基。
周工拍了下来。
问他明天要不要先做保护。
沈砚川点开照片。
第一眼还很正常。
第二眼。
他动作停住。
张起灵立刻看过来。
“怎么?”
沈砚川把照片放大。
石基侧面。
有一枚很小的修缮记号。
不是张家。
也不是任何他们见过的墓葬符号。
是古建筑修复现场才会留下的施工记号。
而且写法。
沈砚川认识。
那是他原世界师门用过的标记。
右下角甚至还有两个已经模糊的数字。
17。
张起灵看向他。
“认识?”
沈砚川盯着照片。
很久。
才开口。
“认识这种记号。”
“谁的?”
沈砚川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们那边。”
“老一辈修古建的人。”
他停了停。
又把照片放大一层。
石基最下面。
还有一行几乎被泥盖住的小字。
周工没注意。
沈砚川却一眼认出了那种工地速记写法。
只有六个字。
基础不可再动。
后面。
还签了一个姓。
林。
沈砚川盯着那个字。
心口猛地一沉。
因为他的原世界救援队长。
也姓林。
林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