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长。
却比前面的路好走。
没有蛇。
没有机关。
甚至连空气都在一点点变干。
越往上。
那道真正的天光越亮。
像这座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宫殿,终于重新接上了外面的世界。
陈文锦走在最前面。
霍玲就在她旁边。
吴邪本来想扶。
被她看了一眼以后,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王胖子看见,压低声音。
“这回学乖了。”
吴邪瞥他。
“你闭嘴。”
“我这是夸你。”
“听着不像。”
后面。
沈照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体。
从石棺里出来以后,走路一直有点飘。
季迟和齐安一左一右跟着。
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仨现在挺像新手村组队。”
沈照扶着墙。
“那你算什么?”
“前辈。”
“话多的前辈?”
王胖子脸一黑。
“谁教你的?”
沈照朝沈砚川那边抬了下下巴。
“听他们说话学的。”
沈砚川立刻道:
“别赖我。”
张起灵侧头看他。
“像你。”
沈砚川:“……”
【你现在越来越会补刀。】
“听见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
十三安静地待在锁片里。
没有系统提示。
也没有什么所谓任务终点。
走到这里以后。
所有人都只能靠自己判断。
石阶最后一级。
陈文锦停下。
前面是一扇完全敞开的石门。
没有封锁。
没有阻拦。
像西王母从一开始就不担心有人走进这里。
众人依次出去。
然后。
全都安静下来。
真正的西王母宫主殿。
没有想象中奢华。
也没有遍地黄金玉石。
反而空得厉害。
一座巨大的露天石台立在山腹中央。
头顶岩层裂开一道天然天窗。
阳光从数十米高处直落下来。
正好照在主殿中心。
那里只有一张石床。
石床旁边。
立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
镜面早已氧化发黑。
却依旧能模糊照出人影。
张忆看了一圈。
“没有棺。”
吴邪也发现了。
西王母宫最核心的地方。
竟然没有西王母自己的棺椁。
齐羽低声道:
“因为她可能根本没打算死在这里。”
王胖子皱眉。
“又换身去了?”
没人回答。
陈文锦的目光已经落在石床后方。
那里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祭祀铭文。
更像记录。
张忆走过去。
看了很久。
脸色越来越沉。
沈砚川问:
“能读吗?”
“能一部分。”
“说重点。”
张忆伸手指向最上方。
“这是换身实验最后阶段的记录。”
陈文锦走近。
“有没有失败结果?”
张忆点头。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最初。”
“换身确实是为了延长寿命。”
“保存记忆。”
“制造新身体。”
“再把旧人格迁移过去。”
“但西王母后来发现。”
“每一次迁移以后。”
“人都会发生变化。”
王胖子道:
“记忆丢失?”
“不只是。”
张忆继续看。
“第一次。”
“只是习惯改变。”
“第二次。”
“情绪会变。”
“第三次以后。”
“她开始分不清。”
“自己到底是在延续。”
“还是只是在不断制造一个相信自己是西王母的人。”
主殿里安静下来。
沈砚川抬眼。
果然。
这个问题。
几千年前就已经出现。
只不过西王母用了无数人命。
才走到最后。
吴邪问:
“所以她停了?”
张忆摇头。
“没有。”
“她换了方向。”
王胖子叹气。
“我就知道。”
张忆指向下一段。
“她不再追求完整迁移。”
“而是只保留身体修复能力。”
陈文锦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保留原来的意识。”
“原来的身体也不换。”
“只让陨玉组织修复衰败部分。”
霍玲立刻看向陈文锦的手。
“那你的变化……”
张忆没有急着回答。
继续往下看。
几秒后。
神色变得很复杂。
“这种方法。”
“后来也失败了。”
吴邪心一沉。
“为什么?”
“修复能力失控。”
“陨玉组织不会判断什么叫正常。”
“它只知道。”
“让身体继续活。”
“所以当人体衰败到一定程度。”
“它会不断改造结构。”
“让人适应新的生存环境。”
所有人同时想起地下黑水。
蹼。
鳃。
那些已经完全不像人的实验体。
陈文锦低头。
看着自己指间的透明薄膜。
这不是单纯尸化。
也不是身体腐烂。
而是她身体里的东西。
在拼命让她活。
只是用了一种她未必愿意接受的方式。
霍玲的声音有些发抖。
“所以我们这些年的变化……”
“是修复。”
张忆道。
“失控的修复。”
陈文锦忽然笑了。
很轻。
“原来不是死不了。”
“是死得不够像人。”
吴邪脸色难看。
“有停止办法吗?”
张忆继续找。
“有。”
陈文锦猛地抬头。
霍玲也往前一步。
“在哪?”
张忆没有马上说。
这一停顿。
所有人都意识到。
不会是什么轻松答案。
陈文锦反而最平静。
“说。”
张忆看向她。
“西王母最后留下两种处理方法。”
“第一。”
“进入陨玉深层。”
“让失控组织彻底接管。”
“人体会继续活。”
“但最终形态无法预测。”
王胖子皱眉。
“这不就是水里那些?”
“很可能。”
“第二呢?”
张忆沉默。
“切断所有陨玉组织活性。”
吴邪眼睛一亮。
“那不就是治?”
“不是。”
张忆看向陈文锦。
“切断以后。”
“之前被陨玉维持住的衰败。”
“会一次性回来。”
吴邪脸上的喜色瞬间没了。
陈文锦却像早就猜到。
“会死?”
“不一定马上。”
“记录里有存活数月。”
“也有数年。”
“最长的。”
“七年。”
霍玲的手一下攥紧。
“只有七年?”
张忆低声道:
“这是现有记录。”
陈文锦看着墙上的古字。
没有说话。
两个选择。
一个继续活。
但身体会越来越不像自己。
另一个。
停下变化。
重新变成普通人。
然后面对原本应该到来的死亡。
没有第三个现成答案。
也没有系统跳出来说。
完成任务就能治。
吴邪盯着那些字。
“就没有后来改进的方法?”
“这里没有。”
“别的地方呢?”
“未知。”
吴邪还想问。
陈文锦忽然开口:
“够了。”
吴邪看她。
“文锦姨……”
“真的够了。”
她抬起自己已经异变的手。
盯了几秒。
“我找这个答案找了二十年。”
“现在知道了。”
“至少不算白来。”
霍玲眼睛红了。
“你准备选哪个?”
陈文锦看她。
“你呢?”
霍玲愣住。
她身体虽然比陈文锦稳定。
但同样经历过改造。
只是程度更低。
霍玲沉默很久。
“我想停。”
陈文锦点头。
“我也是。”
吴邪猛地开口:
“等等。”
陈文锦回头。
“你们现在停。”
“可能只剩几年。”
“也可能更短。”
“我知道。”
“那再找找。”
吴邪声音压得很紧。
“外面技术不一样了。”
“医院。”
“实验室。”
“还有十三。”
十三立刻道:
“我只能做基础分析。”
吴邪道:
“基础也算。”
“总比直接选强。”
陈文锦看着他。
没有生气。
“吴邪。”
“我不是现在就要去死。”
“我是决定。”
“不再让身体继续变。”
“这是两回事。”
吴邪一怔。
陈文锦继续道:
“停下来以后。”
“能活一天。”
“算一天。”
“还能找治疗。”
“还能看新的方法。”
“可如果继续让它改造。”
“再过一阵。”
“我可能连自己想停都做不到。”
霍玲也点头。
“我不想等到脑子坏了以后。”
“再让别人替我选。”
吴邪低下头。
终于没再劝。
沈砚川站在旁边。
一直没有插话。
现在才问:
“怎么切断?”
张忆看向石床。
“上面有方法。”
众人过去。
石床中央有一个凹槽。
大小正好够一个人躺下。
两侧刻着蛇形纹路。
最上方。
有一个掌印。
张起灵看了一眼。
“血。”
吴邪皱眉。
“张家血?”
“不是。”
张忆仔细辨认。
“这里写的是。”
“以本人血终本人身。”
王胖子挑眉。
“这次终于不用小哥当钥匙了。”
张起灵没反应。
沈砚川却看见他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很小。
但有。
【听见不是张家血,居然真松口气。】
张起灵侧头。
“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
陈文锦已经走到石床边。
“我先。”
霍玲立刻道:
“一起。”
“不行。”
“为什么?”
“总得有一个人在旁边看。”
霍玲脸色沉下来。
“你又替我决定?”
陈文锦一顿。
两个人对视几秒。
她忽然笑了。
“行。”
“那重新说。”
“我建议我先。”
“你看效果。”
“如果没问题。”
“你再做。”
霍玲想了想。
“这个可以。”
王胖子在后面低声道:
“现在说话都越来越规范了。”
吴邪看他。
“你也学学。”
“胖爷一直很尊重自主选择。”
“你刚才还要替七号取名叫吴水生。”
“那不是没说出口吗?”
“……”
陈文锦躺上石床。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二十年过去。
她第一次不是躺在疗养院。
不是躲在地下。
也不是为了等下一次身体变化。
霍玲站在旁边。
握住她的手。
“怕吗?”
“怕。”
“我也怕。”
陈文锦笑了一下。
“那你一会儿再躺。”
“看看我会不会死。”
霍玲眼圈红着。
却被逗笑了。
“闭嘴。”
“好。”
按照石刻。
陈文锦划破掌心。
把血按在石床顶端的掌印里。
血刚落进去。
整张石床骤然亮起。
不是绿色。
而是一种很浅的白。
蛇形纹路从头到脚依次亮开。
陈文锦身体猛地绷紧。
吴邪往前一步。
沈砚川抬手拦住。
“先看。”
陈文锦咬着牙。
一声没出。
她手臂皮肤下。
原本那些灰黑色纹路开始浮出来。
像无数细小活物。
一点点向掌心聚集。
霍玲脸色变了。
“文锦。”
“我没事。”
陈文锦额头全是汗。
“继续。”
白光越来越亮。
她指间那层透明薄膜。
竟然开始慢慢退。
先是手指。
然后手背。
再到手腕。
吴邪眼睛亮了。
“真的有效。”
可十三下一秒就道:
“生命体征正在下降。”
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多少?”
“心率四十八。”
“四十五。”
“四十二。”
霍玲死死握着陈文锦。
“要不要停?”
陈文锦摇头。
“不停。”
“可是……”
“我自己选的。”
霍玲嘴唇抿紧。
最后点头。
“好。”
灰黑色纹路越来越多。
最后全部汇聚到陈文锦掌心。
沿着石床凹槽。
流进最下方的一只小孔。
不是血。
是一种黑绿色黏液。
气味很重。
吴邪闻到的一瞬间。
眼圈就红了。
这么多年。
陈文锦身上的“尸味”。
原来就是这些东西。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白光骤然熄灭。
石床恢复平静。
陈文锦一动不动。
霍玲脸都白了。
“文锦?”
没有回应。
吴邪呼吸都停住。
“十三!”
“心率三十一。”
“但存在。”
霍玲手抖得厉害。
“文锦。”
又叫了一声。
陈文锦终于皱了皱眉。
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
“吵。”
霍玲眼泪一下掉下来。
却直接笑了。
“活该。”
陈文锦缓了半天。
抬起自己的手。
指间透明薄膜彻底消失。
灰黑色纹路也没了。
皮肤很苍白。
甚至显得有些衰弱。
可至少。
是人的手。
陈文锦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道:
“二十年了。”
“终于停了。”
霍玲握着她。
一句话都没说。
吴邪偏开脸。
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
这次没开玩笑。
张起灵站在沈砚川旁边。
安静看着。
沈砚川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没有奇迹。
没有长生。
只是一个人终于拿回了决定自己身体要变成什么样的权利。
陈文锦休息十几分钟。
霍玲也躺上石床。
过程比她快一些。
因为体内陨玉组织更少。
等霍玲重新坐起来时。
两个人都像忽然老了一截。
不是外貌瞬间苍老。
是那种一直吊着生命的异物被抽走以后。
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疲惫。
陈文锦却笑得比之前轻松。
“回去以后。”
“先睡三天。”
霍玲道:
“你还欠我二十年的事没讲。”
“那就睡完再说。”
“行。”
吴邪走过去。
刚想开口。
主殿中央那面一直发黑的青铜镜突然震了一下。
嗡。
所有人同时转头。
镜面上的黑色锈斑。
竟然一点点脱落。
里面出现画面。
不是他们现在站着的主殿。
而是很久以前。
同一座石台。
一个戴着繁复头饰的女人站在镜前。
看不清脸。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西王母。
她没有躺进石棺。
也没有进入陨玉。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后。
抬手在镜面上写下一行字。
张忆盯着。
一字一句念出来。
“我求长生三百年。”
“换身七次。”
“最后才知。”
所有人屏住呼吸。
镜中的西王母停了很久。
写下最后一句。
“每一次活下来的。”
“都不是上一次的我。”
青铜镜轰然裂开。
画面消失。
主殿重新恢复安静。
王胖子愣了半天。
“所以她最后……”
张起灵看向石床后方。
那里。
还有最后一行几乎被时间磨平的小字。
他低声念出:
“终止换身。”
“以本身死。”
吴邪怔住。
西王母最后没有得到永生。
或者说。
她得到过很多次“继续存在”。
最后却自己停了。
沈砚川看着那行字。
心里忽然觉得。
这座西王母宫真正留下来的。
不是长生答案。
反而是一个用了无数人、无数年才证明出来的事实。
有些东西。
不是只要记忆还在。
就算活着。
就在这时。
十三突然出声:
“检测到主殿下方还有一处封闭空间。”
王胖子脸一僵。
“还有?”
十三继续道:
“空间很小。”
“只有一个生命信号。”
吴邪皱眉。
“人?”
“是。”
“活多久了?”
十三停顿。
“生命状态正常。”
“但位置显示。”
“就在西王母石床正下方。”
齐羽脸色一下变了。
“不可能。”
沈砚川看向他。
“怎么?”
齐羽死死盯着石床。
“那里按照所有记录。”
“只应该放一样东西。”
“什么?”
齐羽声音压得很低。
“西王母。”
主殿里瞬间安静。
王胖子缓缓看向刚刚确认“以本身死”的那行字。
又看向脚下。
“她都决定死了。”
“下面怎么还有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