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城王宫。
冷风顺着破烂的窗户纸灌进大殿。
带着一股子草木灰的焦糊味。
李成桂坐在黑漆王座上。
他头发散乱,油腻地贴在脑门上。
面前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一碗水煮白萝卜。
没有一点油星。
最要命的是,没有盐。
李成桂咽了口干沫。
他拿起木筷子,夹起一块泛白的萝卜,塞进嘴里。
土腥味和苦涩味直冲鼻腔。
他强忍着反胃嚼了两口,喉咙猛地一紧。
“哇——”
李成桂偏过头,把萝卜渣全吐在地砖上。
他一把掀翻了案几。
瓷碗摔得粉碎,汤水泼了满地。
“这是给人吃的?寡人是高丽的王!连口带咸味的汤都喝不上?”
大殿底下跪着的内侍总管,吓得浑身打摆子。
“王上……库房里最后半罐粗盐,昨夜被御林军的统领抢走了。”
内侍总管带着哭腔。
“市面上连盐粒子都没了。老百姓都在熬树皮充饥。”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一片。
“外头怎么回事!”
李成桂猛地站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兵曹判书连滚带爬冲进大殿。
他官帽早丢了,发髻散开像个疯子。
“王上!城防军哗变了!他们跟乱民合伙,正拿着锄头砸宣仁门!”
李成桂一把揪住判书的衣领。
“放箭!拿刀砍!寡人养他们是吃干饭的?”
判书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没铁啊!大明断了生铁,将士们的长刀砍卷了边,连个修补的铁匠炉都生不起来!”
“士兵们一个月没吃盐,浑身水肿,连弓弦都拉不开!”
李成桂松开手。
判书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浮肿的双手,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弯曲。
大明的兵马连鸭绿江都没过。
仅仅是一张纸票,一道禁令。
一个月不到,高丽就成了一片死地。
“去大明……”李成桂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他跌跌撞撞往大殿外跑,绊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吃屎。
“备船!去应天府!去给大明皇帝磕头!”
视角切回应天府。
奉天殿偏阁。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朱允烨穿着件大红丝绸短袄,窝在虎皮软榻上。
他手里抓着一只冒热气的烤乳鸽,啃得满嘴是油。
一滴油脂落在衣襟上。
他拿袖口随意抹了一把,打了个带着孜然味的饱嗝。
【这日子舒坦。】
朱允烨把骨头吐进旁边的铜痰盂里。
【算算日子,高丽那边该断顿了。】
【没盐没铁,物价飞涨。李成桂这会儿估计正在王宫里啃草根呢。】
【经济战这把软刀子,钝刀割肉,比大炮轰还疼。】
老朱盘腿坐在对面炕沿上。
他正拿一根金牙签剔牙。
刚才吃了一只红烧猪蹄,肉丝塞在牙缝里。
听到大孙的心声,老朱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吸溜了一下牙花子,吐出一小块肉丝。
爽。
真特么爽。
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一个不听话的藩国按在泥地里摩擦。
国库的银子一分没动,反倒把高丽吸成了干尸。
朱标在一旁的地砖上做俯卧撑。
这位肌肉太子光着膀子,汗水砸在金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九十八……九十九……”
朱标喘着粗气,胳膊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一百!”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麻布毛巾擦脸。
“父皇,真不打高丽了?儿臣这几日骨头缝里都发痒。”
老朱白了他一眼,把金牙签拍在桌上。
“打个屁!大孙说得对,打仗费钱。”
“咱现在就坐在京城,等李成桂自己爬过来给咱舔鞋!”
“报——”
门外传来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破锣嗓子。
毛骧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子冷风。
他单膝砸地,飞鱼服下摆沾着几片碎雪。
“主子!高丽王李成桂到了!”
毛骧咽了口干沫,强憋着笑。
“船停在龙江码头,他一路跪着爬到了午门外头。”
老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爬来了?走!去奉天殿!咱去看看这头倔驴服不服!”
老朱大步往外走。
午门外。
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李成桂跪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那件原本华丽的王服,早就成了烂布条。
十几天在海上颠簸,他吐得连苦胆水都没了。
又渴又饿,整个人瘦脱了相。
眼窝深陷,两眼泛着饿狼般的绿光。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死死盯着青石板缝隙。
那里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
李成桂咽了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他顾不上什么国王的脸面。
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一把连根拔起那几根枯草。
带着泥巴,直接塞进嘴里死命嚼。
草根干涩,刮得喉咙生疼。
但他像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高丽王,万岁爷宣你进殿!”
两个膀大腰圆的锦衣卫走过来。
一人架起他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起。
李成桂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
鞋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渍。
奉天殿内。
两排文武百官站得笔直。
老朱高坐在龙椅上。
他换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冷眼俯视着被拖进大殿的高丽王。
朱标站在台阶下,捏着拳头,骨节咔吧响。
“砰!”
锦衣卫一撒手。
李成桂重重摔在金砖上。
下巴磕破了,血流在砖面上。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往前爬。
一直爬到朱标脚下,死死抱住朱标的靴子。
“大明皇帝陛下!罪臣知错了!罪臣该死!”
李成桂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在朱标的鞋面上。
他脑门在地砖上砰砰地砸,几下就磕出一片青紫。
“高丽活不下去了!乱民把王宫都烧了半拉!”
“求陛下开恩!赏高丽一口盐吃吧!”
老朱冷着脸,手指头敲打着龙椅的扶手。
“吃盐?你高丽不是骨头硬吗?不是嫌咱大明的银票是废纸吗?”
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自己在高丽关互市、抓商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李成桂吓得浑身一哆嗦。
尿液顺着裤管流出来。
大殿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骚臭味。
几名文官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罪臣猪油蒙了心!是罪臣有眼无珠!”
李成桂疯狂掌掴自己。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他打得嘴角流血,连停都不敢停。
“罪臣愿意拿高丽国库里所有的金银……不,拿高丽所有的矿山,来换大明的银票!”
“只求大明恢复互市,给高丽一条活路啊!”
大殿里鸦雀无声。
武将们互相交换眼神,暗自咋舌。
徐达摸着胡子,心里震撼。
这可是高丽王啊。
以前大明派使臣去,他们还推三阻四。
现在连一刀一枪都没动,这国王就跪在这儿吃草尿裤子,哭着喊着要把金山银山白送大明。
这金融制裁的法子,比屠城还狠十倍。
朱允烨坐在软榻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知道怕了?】
【国与国之间,落后不一定挨打,但经济命脉被掐住,一定得跪。】
【高丽的金银早就贬值成废铁了,谁稀罕。】
老朱听着心声,咧嘴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啪地一声扔在御案上。
“拿金银换银票?”
老朱冷冷俯视着脚下这摊烂泥,干瘪的嘴唇吐出几个字。
“现在求饶?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