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仓房里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洋芋和番薯,朱由校几步就走上前,亲自从木制架子上拿下一块来。
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确认这就是自己在后世见到过的洋芋,朱由校放下心的同时,便又拿起一块番薯。
同样和后世的番薯看起来没什么差别, 只是两样东西,都明显体型很小,完全不似朱由校见过的那般大。
尤其是洋芋,朱由校一眼望去,架子上摆放的这些,竟大多和鸡子差不多大。
转过身,朱由校对徐光启道:“徐光启,你对这两种新粮很熟悉?”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只试种过番薯,对洋芋知之甚少。”
朱由校微微颔首,继续道:“你方才在衙门口要说什么?”
“陛下,还请看这里。”
徐光启没回答朱由校的问题,而是走到一个木桶前,转身对朱由校道。
后者和黄立极等人走到木桶前,俯身一看,就见里面装的竟是半桶土,上面还种着几株青绿色的植物。
“陛下,诸位,这就是番薯的种苗。”
“是陈邦弼从福建带过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校很自然的,便将之和方才衙门口那人联系上了。
“陈邦弼和陈振龙是什么关系?”
朱由校的问题,让徐光启一愣,旋即有些吃惊道:“陛下竟然知道陈振龙?”
“朕知道的……朕知道。”
朱由校多的也没说,随口回了一句。
徐光启也没细问,而是拱手回道:“陈邦弼乃陈振龙长孙。”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头去搜寻方才那中年人,见仓房里没看到,便对魏忠贤使了个眼色。
稍顷,被随驾护卫拦在外面的陈邦弼,便弓着身子,迈着小碎步来到朱由校面前,跪地道:“草民……”
朱由校神色和善道:“起来吧,这里又不是朝堂,站着回话。”
“谢皇帝老爷。”
陈邦弼直起身后,一脸的感激之色,他本是南来北往的商贾,各色官差见过不知多少,平日里那些当官儿的,当差的,可都是趾高气扬。
但没想到,这大明朝最大的皇帝老爷,竟是不像那些当官儿的,动不动就让人给他们下跪。
朱由校不知陈邦弼心里在想什么,一指木桶中的幼苗,便对其问道:“这是你从福建带来的?”
“是,福建布政使司的大老爷命福州府长乐先寻到草民,让草民带几名老农,护送苗种进京。”
“一路上没少花银子吧?”
“福建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一路行来,还要护送苗种,想必是花费不少。”
“府衙倒是支应了一些盘缠,足够……”
“足够什么足够。”
“朕还不知道他们这些当官儿的?”
“等稍后,朕赏赐你些银钱,以酬你不远千里送苗种进京之功。”
朱由校一句话,把在场这些人都给捎带进去了。
户部尚书郭允厚轻咳几声,没给陈邦弼谢恩的机会,拿着一块番薯,对徐光启问道:“玄扈先生,这番薯是不是就是当初,你向朝廷上书,建议朝廷推广种植的甘薯?”
“回郭部堂,此确实就是当初徐某上书神宗皇帝的甘薯。”
闻言,几位内阁阁臣,连同吏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薛凤翔,全都皱起了眉头。
薛凤翔神色凝重道:“橘逾淮而北为枳,这甘……番薯在福建、广东、松江等地或许可以种植,但在江北恐是难以成活吧?”
“就算是成活了,产量恐怕也不如粟、麦。”
“薛部堂此言差矣,当初徐某就曾……”
“好了。”
“朕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
朱由校适时的开口打断了徐光启,然后郑重的对其问道:“你在松江试种番薯,认为这种留种办法可行否?”
顺着朱由校手指的方向,徐光启看了眼木桶中的幼苗,面色一肃道:“回陛下,在江北绝对不能如此留种。”
“这几桶幼苗之所以能够在这个月份,还能活着被送进京城,全赖陈邦弼他们一路悉心照料。”
“朝廷若想在北方种植甘薯的话,非得用传卵法不可。”
“所谓传卵法,就是在霜降前后收薯,挑选无伤、近根生的小圆薯种,晾干水汽。”
“入地窖,窖深一丈左右,利用地温保温,窖内不直接埋进湿土里,得用干草、干沙土分层隔开堆放,然后封住窖口,留通气小口,防冻、防闷湿。”
“如此,次年便可以继续栽种。”
“这都是臣经过数年试验,保证绝对可行。”
郭允厚听徐光启说完后,追问道:“亩产多少?”
“许某在松江家中栽种的甘薯,一亩地可得鲜甘薯数十石。”
徐光启的声音也高了许多。
如今距离他给神宗皇帝上书,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今上终于又起了推广甘薯的心思,他怎能不激动。
哪知,郭允厚却摆了摆手道:“玄扈先生,这里也没旁人,你实话实说,就按承重,莫要按斛来算。”
都是老中医,你把你那一套收一收。
果然,郭允厚此话一出,徐光启的神色明显不似方才。
朱由校眼睛一眯,转头对一旁都听傻了的陈邦弼问道:“陈邦弼,你和朕说说,福建那边的番薯产量如何?”
“那个……”
小心看了眼徐光启,陈邦弼有些紧张的动了动喉结。
“放心大胆的说,朕还在这里呢。”
“是,是。”
“回皇帝老爷的话,番薯在福建那边儿,上等的田地,一亩能收获约万余斤。”
“中等的田地能收个七八千斤。”
“下等地最少,但也能收五六千斤。”
“嘶……”
徐光启的话,黄立极、郭允厚他们不信,但陈邦弼的话,他们倒是信了七成。
这么大的产量,让几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但陈邦弼又紧接着补充道:“这都是鲜的番薯,还得晾干。”
“按草民这么多年的经验,每一万斤鲜的番薯,晒干后能剩三千五百斤多一点。”
“大约三斤鲜薯晒一斤薯干。”
“三斤鲜薯晒干可得一斤,三千斤晒干后就是一千斤。”
“下等田可得六千斤鲜薯,也就是两千斤薯干。”
“如今北方一亩地种粟米的话,可得五百斤,这还是丰年、良田。”
郭允厚这位大明朝的大管家,在陈邦弼说完后,便快速的算起账来。
(明朝有试验这个词哈,意思也是一样,徐光启、宋应星、朱载堉、王士祯都曾在书里用过这个词)
(文中关于番薯的亩产数据,是来自清朝乾隆年间,没找到这个时期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