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粟米四倍的产量,虽然没有徐光启说得数十倍那般骇人,但也足以让在场的几人吃惊了。
袁可立捋须道:“四倍的产量,如果朝廷能够在山东大量种植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养活更多的辽民?”
“是不是就可以有更多的粮食,用来募兵,进而登陆辽南。”
“这位大老爷,山东那地方,我也去过,土地可比我们福建好多了,如果都用来种番薯的话,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或是几人的态度都很和善,陈邦弼的胆子也大了许多,听到袁可立要在山东大量种植番薯,当即便小心提醒了一句。
“陈邦弼说的不错,番薯这东西还是适合种在下等田,甚至是山地。”
“像是贵州、川西这等地方倒是可以种植番薯。”
傅宗龙曾任贵州巡按,对当地很是了解。
“朝廷征收本色的时候,是按米麦征收,百姓们如果种了番薯,拿什么向朝廷缴纳田税?”
王在晋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郭允厚却道:“王阁老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又没有道理。”
“朝廷不收米麦豆,难道去收番薯不成?”
“如何起运?如何贮存?如何发往边关、军镇?”
“就算是晒成薯干,那成色如何辨别?官府和百姓们会不会发生争执?”
“且……”
目光落在陈邦弼身上,郭允厚继续道:“陈邦弼,本官来问你,薯干是否耐储存?”
“相比米麦豆,薯干会不会更容易生霉、腐烂?”
陈邦弼老老实实的点头道:“这位大老爷说的不错,相比米麦豆,薯干确实是更容易腐烂、发霉。”
郭允厚微微颔首,继续道:“就算朝廷不征收本色,而是征收银子。”
“就番薯和薯干这不耐储存,无法长途运送的毛病,百姓们又能卖给谁?”
王在晋听两人说完,笑呵呵道:“既然不能当做正税,那就让百姓们在山间,在下田,甚至是荒地上试种。”
“朝廷不向他们征收赋税,对新开之地,暂不起科。”
“如此一来,就算是灾荒年间,也可以让百姓有粮食糊口,不至于像安塞百姓一般。”
“薯干就算是再难以下咽,也总比树芯、蓬草强吧?”
郭允厚点头赞同道:“这倒是可以。”
“让百姓们在山间地头种一些备荒,也能有备无患。”
“对了,这东西耐不耐旱?”
听到郭允厚这个问题,徐光启赶紧接话道:“徐某在当初的奏疏就说过。”
“番薯适合种在沙土地,耐瘠、耐旱。”
“就算是山林、荒土都能种,藤蔓能盖住周围土地,减少耗水。”
“番薯的须根也多,大旱之年只要能浇一次定根水,后续靠零星雨水就能结薯。”
对他的说辞,郭允厚很是怀疑,看向陈邦弼道:“陈邦弼,你说。”
徐光启顿时被憋得脸色涨红。
陈邦弼这两日一直在嘉蔬署,和徐光启也算是混熟了,刚才自己就在产量上拆了对方的台,这回怎么也得给兜着点儿了。
想了想说辞,陈邦弼拱手回道:“徐老先生说的不错,番薯确实是比米豆麦等耐旱。”
“万历二十二年,家祖从南洋带回苗种的第二年,正好赶上闽中大旱,当时的福建巡抚金老爷,曾下令福建各府县种番薯救荒,很是救了一些灾民。”
“金学曾,金子鲁?”
袁可立听陈邦弼提起万历二十二年的巡抚,脑海中忽然想起来是谁了。
“袁先生认识?”
朱由校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按说这两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才是。
“臣听沈有容提起过,沈有容在福建任把总的时候,曾受过金子鲁的提拔、照料。”
“当初倭国进犯朝鲜的时候,金子鲁受兵部所命,在福建筹建水师,准备进攻倭国本土,选中的福建当地领兵之人便是沈有容。”
“只是后来倭国贼首丰臣氏亡故,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听后,朱由校了然的点了点头,旋即对徐光启道:“徐光启,朕来问你,如果朝廷要推广番薯种植的话,你能不能助朝廷解决留种和改良的问题?”
“臣愿为朝廷,为陛下效力。”
“朕问的是能不能做到。”
朱由校不想听他那一套似是而非的话。
见糊弄不过去,徐光启一咬牙道:“臣可以做到,但臣需要人手。”
“可以。”
“正好,吏部和内阁诸位先生都在。”
“朕就任你为礼部右侍郎,奉敕总理天下劝农垦荒、新种试植事务。”
“臣遵旨!”
徐光启闻言,当即便跪地叩首。
“起来吧。”
“百姓们不愿种,不敢种,生怕最后颗粒无收,一家人衣食无着。”
“那就先从嘉蔬署试种。”
“嘉蔬署地近京城,只要能让百姓们看到成效,他们自然会上心。”
“只要种苗足够,那就多种一些。”
“臣可以命家中犬子从松江送幼苗进京。”
徐光启听到多种一些的话,赶紧说了一句。
“那就有多少种多少。”
朱由校此话一出,嘉蔬署的署丞脸色当即一白。
魏忠贤眼角余光看到后,当即低声对其交代道:“地的事儿,咱家去办,你管好你这一摊子,赶紧去将那些菜户都寻回来。”
作为司礼监事实上的老大,魏忠贤对内廷这些杂七杂八的门道儿,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无非就是地被宫里的大珰、勋戚们占了,人都逃了,或是成了各家的佃户。
听到魏忠贤如此说,署丞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朱由校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就算是注意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地方上那些士绅、文武官员、宗室藩王们,侵占民田、军屯、官田,处置起来很是麻烦。
但这里是京城,是皇帝的私产,让你们还回来,你们就得还回来。
交代完徐光启,朱由校的目光又落在了陈邦弼的身上。
“陈邦弼,你可愿入朝为官?”
“草民……草民并无功名在身。”
想做官吗?自然是想的,但没功名怎么做官?
朱由校哈哈一笑,旋即神色严肃道:“令祖不惧险境,为大明带回番薯,此举与国有功。”
“你即是其长孙,又有千里护送种苗进京之功。”
“朕身为大明皇帝不可不赏。”
“回城之后,内阁拟旨。”
“福建故民陈振龙,涉险重洋,冒禁远赴吕宋,求得番薯佳种,携归中土,悉心培植、遍传闽地。”
“赠陈振龙将仕佐郎散阶,优赐义民旌表,敕令有司建义坊,永昭其德。”
“其孙陈邦弼,护送番薯种苗入京有功,授上林苑监嘉蔬署录事,正九品。”
“协理礼部侍郎徐光启,栽种试种,考究南北土宜、气候适配之法,修订农法、刊布种艺规程。”
“臣遵旨。”
首辅黄立极躬身称是。
陈邦弼神情激动的跪地道:“草民代家祖谢皇帝陛下隆恩!”
“今日就到这里,时候也不早了,诸卿随朕回城吧。”
“臣等遵旨。”
转过身,朱由校就迈步往仓房外而去,但目光却忽然被仓房内一样物事给吸引住了。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