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维铤被带进文馆正厅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正白旗旗主，多尔滚贝勒府幕客聂维铤，参见大汗，恭请大汗圣安。”
聂维铤一进大厅，快速看了眼坐在首位的喝杆，然后赶紧垂下头去，先是俯身拜了四次，最后一拜，顺势跪在地上，三叩首，朗声请安。
他这一套动作，以及嘴里那一套请安词，登时就把厅内众人给看傻了。
甚至就连同是汉人的范文程和宁完我，此前也从未见过这一套。
没办法，现在不是后世那种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臣子见了皇帝该怎么拜见，该怎么行礼，没受过专业教导的话，是鲜少有人知道的。
而恰恰聂维铤就知道，甚至在落榜之前，私下还练习了好久，就是为了殿试那天面君。
如今，他这一套极为标准的面君礼仪用出来，效果果然是极好。
喝杆对他的动作、说辞都极为的满意。
“免了，起来吧。”
喝杆这话是用汉话说的。
要知道，他平时就算是和范文程对话，一般也是用女真话，而不是汉话。
“谢大汗。”
“本汗听闻，你差一点就考上了明国的进士？”
喝杆这话一出，范文程和宁完我两人，看向聂维铤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们可是太清楚进士是什么意思了。
大明每年那么多读书人，能考中进士的有几个？
哦，眼前这人是落榜的？
那也就是个举人，算不得什么。
但聂维铤接下来的话，又让范文程和宁完我有些坐不住了。
“回大汗，臣会试时的卷子，在誊录的时候出现了疏漏，所以才会落榜。”
“放肆！”
“你一个汉人尼堪，在大汗面前岂能称臣？”
侍立在喝杆身后的索尼，听到聂维铤的自称，当即板着脸出声呵斥道。
“聂某是多尔滚贝勒的幕客，是正白旗旗下，如何称不得臣？”
聂维铤这话说的理直气壮。
多尔衮见状，当即也出声道：“不错，聂先生不是家下人（奴隶），如何称不得臣？”
这个时候，多尔衮自然要为聂维铤说话。
索尼还想争辩几句，却听喝杆道：“好了，既然是十四弟的幕客，那自然可以称臣。”
听到这话，范文程和宁完我两人尽皆有些吃味。
自己两人这么多年可都还是包衣呢，见了旗主、大汗都得自称一句奴才。
这姓聂的倒好，刚来就称臣了。
或是猜出了两人的心思，喝杆又转头对他们二人道：“你二人日后除在本旗旗主当面外，亦可称臣或是我。”
“奴……”
“臣等谢大汗。”
范文程和宁完我两人赶紧起身致谢。
“聂……聂维铤，你说你有进士之才，那你可有什么可以教本汗的？”
“臣不敢言教。”
“且臣新近刚附，对大金一应事务皆不熟悉，不敢妄言。”
我这才刚来，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让我说啥？
喝杆闻言，微微颔首：“看样子，你不是那种侃侃而谈的读书人。”
“那你可愿意为本汗效力？”
这回，聂维铤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了多尔衮。
后者眉毛一竖道：“你看本贝勒作甚？大汗既然让你为其效力，你自当肝脑……肝脑涂地。”
“哈哈，看样子，十四弟近来是没少学习汉人的学问。”
听多尔衮嘴里冒出汉人的成语，喝杆大笑道。
“好了，聂维铤，十四弟已经说了，那你可愿意入文馆？”
“臣愿意。”
“好。”
“本汗于文馆设两直，一直专司翻译明国典籍，一直专司记录军国大事、记录朝议、征战，草拟、誊写各类公文，你愿意去哪？”
“大汗，聂先生的国语（满语）还不是很熟练，只会说、会听，不会看，不会写，不如就让他先跟着达海历练历练。”
这话是多尔衮说的，他不能表现出想让聂维铤去库尔缠那边的意思，以免引起喝杆的怀疑。
喝杆还真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多尔衮，会和自己玩儿这一套。
他现在只担心聂维铤是大明派过来的细作。
听多尔衮说想让聂维铤去达海那边儿，喝竿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好，就依十四弟所言。”
相比库尔缠那边，达海这边只是翻译一些典籍，鲜少接触到军国大事，也不用担心聂维铤会泄露消息。
答应了多尔衮的安排，喝杆又对聂维铤道：“你可愿意？”
他愿意啥？
他都不知道达海是谁。
但这样的场合，聂维铤显然是不能拒绝，当即深施一礼道：“臣谨遵大汗谕令！”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
“尔等还得去清点各旗的缴获，本汗就不耽误你们了。”
喝杆说完便站起了身，又对多尔衮招呼道：“十四弟有事也去忙吧，眼看着要入冬了，正白旗各处庄园也得去巡视一番，莫要犯懒。”
“谨遵大汗教诲。”
多尔衮欠身应道。
随着两兄弟离开，文馆正厅内的气氛也变得松快了不少。
范文程作为汉臣，第一个上前对聂维铤道：“某叫范文程，表字宪斗，不知聂兄表字为何？”
“聂某见过宪斗兄，弟表字鸣和，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鸣和兄言重了。”
“来，范某为鸣和介绍一番。”
说着，范文程边引着聂维铤，走到左侧为首的一名中年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转头对聂维铤道：“鸣和兄，这位就是方才大汗所说的达海巴克什。”
“达海巴克什自幼便通晓汉文、蒙文，凡我大金与明、朝鲜、蒙古往来书檄，多出其手。”
“如今奉汗命译汉籍，掌传宣谕旨，随军可通汉语招降。”
聂维铤看了眼鼻子和耳朵上，各有一处显眼伤疤的达海，躬身施礼道：“职拜见达海巴克什。”
巴克什通晓汉话，闻言笑道：“无需多礼。”
接下来，范文程又依次为聂维铤介绍了一番库尔缠等众人。
……
另一边的喝杆回到自己的寝殿后，皱着眉对索尼问道：“索尼，你说这聂维铤说得都是真的吗？”
索尼想了想道：“奴才不知道。”
“但奴才想着，那姓聂的就是一介文人，就算是明国派过来细作，如果消息传不回去去又有什么用？”
喝杆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而又道：“当初，本汗幼时曾听先生讲过汉人宋朝时候的旧事。”
“当初宋国西北有一国，名曰西夏……”（古人就这么称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