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九月十五,嘉乐殿。
王体乾抱着厚厚一摞题奏,将之放在朱由校的御案上,躬身道:“皇爷,昨日入宫的题奏中,除了仍旧弹劾马懋才和孙传庭的,又多了几道弹劾信王与民争利的。”
“奴婢都让人整理出来了,就是这些。”
指着大约七八份弹章,王体乾对朱由校介绍道。
“还是私开盐场的事?”
“不是,这回是弹劾信王在阜成街开设煤铺。”
“煤铺?”
“他开煤铺了?”
朱由校一脸的错愕,随手拿起一份弹章就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朱由校愈发的不解了:“蜂窝煤铺子不是惜薪司开设的吗?”
“奴婢也不知。”
王体乾老实回道。
“厂臣呢?”
朱由校想问问魏忠贤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
王体乾忙道:“回皇爷,魏公公这两日忙着天寿山祭祖的事儿呢。”
“嗯。”
“弹劾信王的题本全部留中,朕的先知道是怎么回事。”
“奴婢遵旨。”
朱由校这一留中,都察院几名御史,以及翰林院的某些翰林就坐不住了。
“当初打了朝廷命官,宫里就轻拿轻放。”
“后来又私开盐场,败坏朝廷盐政,宫里还是没过问。”
“这回开设煤铺,与民争利,还打了人,宫里还是没动静。”
“难道我大明就没有律法了吗?”
都察院,后堂,广东道廨舍内,御史李藩一脸的愤慨。
同为广东道御史的黄仲晔,被李藩这一番说辞也激出了怒火,起身道:“那我等就继续上书,直到陛下和内阁给出处置方略为止!”
广东道掌道御史晏春鸣,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自己的公廨内走了出来,板着脸道:“怎么回事?”
“掌道,还请您来评评理。”
“我等当初上书……”
李藩将刚才的话又对晏春鸣复述了一遍,最后很是气愤道:“陛下这是何意?”
“就算是再宠信幼弟,也不能如此视国法为无物吧?”
“况且今年信王也不小了。”
“当初他命人打了上书弹劾他的国子监博士,陛下说他是年轻气盛,被左右所惑。”
“那现在他还年幼吗?”
李藩这副刚烈的态度,让晏春鸣很是惊愕。
你一个依附魏忠贤才爬上来的人,在本官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一旁的黄仲晔也开口道:“掌道,这件事,您看怎么办?”
虽然对李藩的为人很是不屑一顾,但黄仲晔也同样看不惯朱由检做的那些事,两人还是站在了一起。
晏春鸣看了眼两人,稍一沉吟道:“你们去问问其他同僚是什么意思吧。”
说完,晏春鸣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公廨。
……
就在当天下午,一行由都察院御史、翰林院庶吉士、编修、六科的给事中们组成的,二十多人的队伍,在东长安街堵住了刚从西山回来的朱由检一行。
因为朱由校已经下旨,迁刘贤妃陪葬庆陵,礼部便在今日,将刘贤妃墓葬迁到庆陵去,以免耽搁了过两日的躬祭。
朱由检这个做儿子的,自然是要出面的。
忙活了一天,亲眼看着自己母亲的棺椁被起出来,送往天寿山,朱由检数次嚎啕大哭,这会儿已经是心身俱疲。
听到车驾外面传来的喧哗声,眼眶有些红肿的朱由检,打开侧窗,声音沙哑道:“怎么回事?”
一旁伺候的徐应元忙道:“回大王,一帮子科道言官们堵住了去路,想让大王就当初殴打钱元悫,以及在山东私开盐场等事,给他们一个交代。”
徐应元现在也害怕了,他没想到只是一个铺子的事,竟引得这么多科道言官,直接来长安东街堵人,堵得还还是一位亲王。
面对朱由检的询问,他都没敢提这事儿。
“蹭!”
这会儿的朱由检心里正难受的紧,听到徐应元的回答,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但想到自己那苦命的母亲,奔着为母亲祈福的想法,朱由检终究还是强压下了心里的怒意,对徐应元吩咐道:“扶孤下车,孤要去看看。”
“大王……”
“不如让府上护卫把人打发了。”
徐应元劝道。
他是真不想让朱由检和那些人见面,双方一见面,自己的事儿不就漏了吗?
但朱由检哪里会听他的?
如果是天启八年以前,慑于魏忠贤的淫威,朱由检或许还会谨慎些,不敢轻易得罪这些宫里派来的太监。
但现在……
“少废话!”
朱由检面色一肃,沉声道。
“是。”
徐应元无奈,只得和另外一个掌班,一左一右搀着朱由检下了车。
待来到队伍的最前面,朱由检还未来得及开口,为首的李藩便大声道:“信王殿下,今日我等此来,乃是……”
“诸位,孤今日身体不适,还请诸位行文信王府长史司,由长史代为转呈。”
“信王府在山东私开盐场,败坏朝廷盐政,难道信王殿下就不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吗?”
“不错,信王府还在阜成街开设煤铺,与民争利,还请信王将制作蜂窝煤的技艺交出来,以造福万民!”
“信王……”
被王府护卫拦在外面的一众科道言官们,朱由检便大声喊了起来。
有抨击他败坏盐政的, 有说他与民争利的,还有让他交出技艺,造福万民的。
说自己私开盐场,朱由检知道,但开设煤铺,他是真的不知道,就更遑论什么交出技艺、配方了。
徐应元脸都白了,赶紧劝道:“殿下,还是赶紧回府吧。”
“孤再说一遍,有事请诸位行文长史司。”
“孤今日精神疲累,还请诸位莫要阻拦仪仗。”
“信王……”
李藩还想说些什么,朱由检却不给他机会了, 径直转身便往车驾而去。
“请信王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众言官便再次拦住了想要离开的仪仗队伍。
“殿下。”
徐应元也麻爪了,他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朱由检这会儿,却是再也压不住怒火了。
本来嘛,去西山给母亲迁葬心情就不好,又被这么多人,当着如此多百姓的面儿拦在大街上,当面向其诘问,尤其是这些人还敢冤枉他,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应元。”
“奴婢在。”
“回府!”
“谁敢阻拦,就给孤以凌辱亲王的罪名拿下问罪!”
“奴婢遵旨。”
徐应元答应一声,便将府上仪卫正周承祚请了过来。
“周仪卫,大王有旨,仪仗即刻回府,但有阻拦者,以凌辱亲王拿下交付有司论罪。”
“臣领旨。”
周承祚是府前卫世袭百户,是朱由校亲自下旨调派到信王府,负责信王仪仗、护卫的,精明干练,和京里各方势力也基本没什么牵扯。
听到徐应元转述的令旨,当即便策马来到了队伍最前面。
“信王令旨!”
“但凡阻碍信王仪仗者,以凌辱亲王之罪拿下勘问!”
“领命!”
随行护卫的百余名信王府护军,齐声领命。
挡在最前面的李藩,脸色瞬间煞白,颤抖着嘴唇道:“我等只是据理力争,只是想请信王给天下一个交代,何罪之有?”
(明朝文官不是傻子,去死谏也好,上朝路上埋伏同僚也好,还是打架斗殴也罢,绝对不会一个人去,都是成群结队的。这一“优良传统”从洪武一直贯穿到崇祯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