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连西华门都还没到的英国公张维贤,便又被内侍给叫了回来。
“臣……”
“老国公坐吧。”
不等张维贤见礼,朱由校便一指下首的椅子道。
“谢陛下。”
张维贤这边刚一坐下,朱由校一句话差点又让他站起来。
“我大明的这些勋贵们,如今都靠什么过活?”
“陛……陛下……”
“我等勋贵世受国恩,公侯伯每年皆有朝廷俸禄,还有朝廷赏赐的庄田,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张维贤这番话是试探着说的,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他自然不敢多说。
朱由校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道:“除了俸禄和庄田外,各家之前也没少从京营、各地卫所、漕运上捞银子吧?”
“还有在民间做生意的,是不是?”
张维贤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赶紧回道:“各家传承两百余年,家族繁衍众多……陛下所说的这些事,应当是有的。”
“老国公无需担忧,做些生意增补银钱进项,这也无可厚非。”
“朕这个皇帝不也有皇店吗?”(皇店除了征收商税,还有专门卖货的)
“不也通过信王做些海上的买卖吗?”
先是安抚了张维贤一句,接下来,朱由校话锋一转道:“朕的银子,都花在了国用上,你们的银子呢?”
“这……”
“臣愿意捐银五千两,以助边饷。”
张维贤一咬牙,起身郑重回道。
谁知,朱由校却摆了摆手道:“朕不是向你要银子,而是要分给你银子。”
“啊?”
张维贤一脸的错愕。
“老国公将自己的嫡孙送到了京卫武学,朕听说了,甚好。”
“且在之前朝廷整饬京营的时候,老国公也出力甚多。”
“有功就要赏。”
“京里最近在买的蜂窝煤,老国公听说了吗?”
张维贤都听傻了,先是敲打了自己一番,然后又说要赏赐自己,这会儿又提起了蜂窝煤,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心下不解,但张维贤还是赶紧道:“臣听说了,府上还买了一些,用起来确实是方便的紧。”
“烧个开水也不用专门生火了,泡个茶,洗个手什么的都很是合宜。”
朱由校听后,笑着点头道:“英国公府可以在城内开个铺子,专门售卖蜂窝煤和炉子。”
“西山的煤厂和炉厂,可以用成本价为其供货。”
“所得收益,尽归国公府。”
“陛下……”
“蜂窝煤的买卖虽然是小了些,每日的收益也不算多,但胜在长久。”
“将来朕有了其他生意,也不会忘了英国公府的。”
这话才是最重要的,朱由校就是打算通过实打实的收益,和大明这些勋贵们,形成新的利益同盟。
以往皇帝和勋贵们的利益共同点是在土地上,在世袭爵位上,在一系列的特权上。
世袭爵位这一点,朱由校不打算动,爵位带来的一系列特权,暂时也动不得,那就只剩土地了。
勋贵们想要获得更多的土地,而皇帝恰恰不想给他们那么多土地,因为这会带来土地兼并,这个王朝覆灭的最大祸根。
而想要动勋贵们的土地,朱由校就只能另寻一个利益共同点。
短期来看,这个新的利益共同点就是生意。
包括但不限于蜂窝煤、钢铁、盐、茶叶、纺织等。
长期来看,还可以有海贸、矿产、海外封地这些东西。
如果自己可以重新绑定大明这些军功起家的勋贵,一方面可以对抗地主士绅,另一方面还可以激发军队战斗力。
至于以后……
那就以后再说。
张维贤听到朱由校要让自己参与内廷的蜂窝煤生意,当即也是大喜,别管赚多赚少,自己算是上船了,就算是赔钱他都愿意干。
“臣谢陛下圣恩!”
张维贤起身, 对着朱由校深深地施了一礼。
“免了,老国公回去就让人去寻高时明就是。”
“臣遵旨。”
目送张维贤离开,朱由校心里暗自思忖,光靠蜂窝煤是绝对不行的,收益还是太少了,得想想其他办法。
张维贤这边儿呢,回去的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蜂窝煤生意,一年可以给府上带来多少进项。
但旋即,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内廷公然制造蜂窝煤去售卖,那些文官岂会坐视?
一顶与民争利的帽子扣下来,英国公府岂不首当其冲?
天可怜见,朱由校是真没让他去顶刀的心思。
当然,这会儿的朱由校也没心思去想那些了。
马懋才和孙传庭在陕西干的事,终究是彻底的传开了。
弹劾两人的题奏,这会儿几乎摆满了朱由校的御案。
王体乾哭丧着脸道:“皇爷,这些题奏几乎都来自南直隶,以及江浙等地。”
“陕西的事,和南直隶有什么干系?”
朱由校面色也不好看。
和王体乾一起来的魏忠贤低声禀奏道:“皇爷,那被马懋才和孙传庭两人抄家的三原梁家,是盐商出身。”
“留在三原的是大房一脉,其余的梁家人都在扬州,且在当地根深底厚。”
闻言,朱由校冷哼一声道:“哼,当真是蛇鼠一窝。”
“皇爷,除了弹劾马懋才和孙传庭两人外,这其中还有弹劾信王的。”
“弹劾信王?”
“还是和皮岛贸易的事?”
“不是,这回弹劾的是信王私开盐场,败坏朝廷盐政。”
“哦?信王的盐场产盐了?”
朱由校没关心是谁弹劾的,他很敏锐的抓到了另一个重点。
魏忠贤欠身道;“据东厂派去山东的人回禀,七月份的时候,信王府的盐场就已经晒出了第一批盐,据说盐的品质还不错。”
朱由校微微颔首:“稍后……明日传信王觐见。”
目光落在那些题奏上,朱由校继续道:“这些题奏,全部留中。”
“奴婢遵旨。”
王体乾躬身应道。
……
翌日,信王朱由检,神色很是雀悦的来到了西苑。
一见面,就对朱由校大礼参拜道:“臣信王由检,参见大兄皇帝陛下。”
“免了。”
看到打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五弟,朱由校也很是高兴,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朕看你是又长高了吧?”
“啊?”
“有吗?臣还真没注意。”
朱由检也是一愣。
“五弟可是两个多月没入宫了,最近在忙什么?”
“回大兄,臣一直在关注山东盐场的事。”
“七月份的时候,第一批盐就被晒出来了。”
“到上个月,三十亩盐滩,拢共晒出海盐一百五十引。”
“这一百五十引海盐,其中一百引让臣的舅舅,以每引七两银子的价格出售给了山东当地的盐商。”
“另外五十引,则是运到了沂州,以一斤三十文的价格出售给百姓。”
“洪武大引?”
朱由校追问道。
“是,每引四百斤。”
“就是说三十亩的盐滩,两个月共收了六万斤盐。”
“一斤三十文 ,六万斤就是……”
“大兄,卖出三十文的只有五十引。”
“每引的售价合到十两余二十文银钱。”
“其中每引还有成本……”
见朱由检说起这些事头头是道,朱由校也有心考校他一番,当即便笑问道:“哦?那五弟和朕说说这晒盐的成本。”
朱由检神色严肃道:“大兄,臣在山东晒出来的盐,除了起初平整盐滩的花费,还有日常淋盐所需的草木灰,晒盐所需……”
朱由检事无巨细,从平整盐滩开始,一直说到盐工的月俸,运送的花费,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是,在不缴纳盐课和杂课的情况下,每引盐的成本大约在四两白银。(一百四十三章)
朱由校听后,微微颔首道:“成本是四两,你卖十两,每引就是六两的利润,五十引是三百两白银。”
“那卖给盐商的一百引,是七两白银,利润是三两,一百引又是三百两。”
“也就是说,五弟你三十亩盐滩,两个月获利六百两,一个月就是三百两……”
“不对!”
账算到一半儿,朱由校忽然反应过来,一脸狐疑的看着朱由家道:“你方才算的每引盐的成本里面,是不是包含了灶户的物料工本?”
“你晒盐的,哪里来的物料工本?”
“大兄,晒盐也是需要物料的,什么草木灰、木桶、推子、隔板……”
“这些东西得那么多银子?”
“主要是工钱,晒盐的活计不好干,臣的舅舅给那些工匠每月三两白银的月俸,好的管饭食,这成本不就高了吗?”
“臣是陛下的亲弟,可以私开盐场,可以被那些盐商、文官们骂,但不能让那些盐工和原本的灶户们,也背地里破口大骂不是?”
闻言,朱由校很是高兴的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膀道:“五弟说得不错。”
“被文官和士绅、盐商们骂一骂没什么,但如果被天下百姓骂,那我朱家的江山也就不稳了。”
“这差事你做的不错,朕得赏你点儿什么。”
左右看了看,朱由校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低头一看自己腰间的团龙佩,当即接下来,递给朱由检道:“拿回去把玩。”
“大兄,这是您贴身的东西,臣不敢受。”
“这是当初皇祖父送给朕的,今日就给你了。”
说着话的同时,朱由校不由分说,便将那枚团龙佩塞进了朱由检的手里。
他是皇长孙,当初神宗还想册封他为皇太孙来着,有一件自己祖父赐下的物件儿,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当然,同为孙子的朱由检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团龙佩,朱由检有些不知所措。
朱由校却并未再纠结此事,而是神色严肃道:“朕本月要去天寿山祭祖,五弟随朕一道。”
“正好,让礼部也将刘贤妃迁到庆陵去,这是朕当初答应你的。”
“臣……臣谢大兄皇帝陛下!”
这回,朱由检也顾不上那枚玉佩了,眼眶泛红,深施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