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阜成门街上,一家烧煤行门口,掌柜的和两名伙计,正站在门口,看着斜对面一家烧煤行的伙计进进出出,不断将一摞摞的蜂窝煤,用木制推车从后院推出来,整齐的摆放在店铺门口。
“掌柜的,我寻人打听了,据说这铺子是几个从河南逃难来的流民,几人合伙开的。”
站在掌柜身后的一名伙计,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斜对面儿的煤行,低声禀报道。
掌柜转头不屑道:“我看你小子是真的傻。”
“几个逃难的外乡人,能在咱们这街上开铺子?”
“卖的那劳什子蜂窝煤,是几个流民能弄出来的?”
另一名伙计接话道:“掌柜的,您还别说,他们那个蜂窝煤确实是好使。”
“引火好引,烧的时间也长,炭毒还没那么厉害,配上他们卖的那个炉子,一块煤饼能烧小半天,一天一夜也才烧三个煤饼,才合一个大子儿。”
“老子让你买了试试,是让你夸他的?”
掌柜没好气的瞪了眼那伙计,继而长叹一声道:“得了,今儿个恐是又没生意喽。”
“史掌柜。”
他这边话音方落,一名身着素纱道袍,头戴东坡巾,颌下留着短须,略显壮硕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呦,洪行首今日怎么得闲了?”
“本月的行银和门摊银,小店可是已经交了。”
史掌柜见到来人,赶紧出了门,笑呵呵的照应道。
被称作洪行首的中年人是宛平县烧煤行的行首,代官府管理整个宛平县的烧煤行。
负责承应官府买煤、报造行册、约束本行铺户、征收行税、调解同行矛盾等。
听着是权力是不小,但这不是官儿,而是徭役的一种。
一般都是挑选这个行业里买卖比较大,家资比较丰厚的人轮流担任。
而偏偏真正的大户,都不愿意出这个徭役。
原因也很简单,官府向各家商户佥派货物的时候,但凡是有一家交不齐,就得由行首包赔。
例如这烧煤行,若是官府需要一千斤煤,律法上说的是官府需要用市价向商户采买。
但往往官府都会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进行购买,甚至干脆就不出钱、拖延。
这样的情况下,有些商号如果交不出货,或是干脆逃亡,那不足的部分就得由行首包赔。
所以说,这也不是什么好活儿。
而今年正好轮上洪德石,却遇上新鲜事儿。
这不,就在阜成门街上,不知是哪家租赁了铺子就开始卖煤了,卖的还是从未听说过的什么蜂窝煤。
说实话,洪德石是真不想管这烂事儿,但没办法,自己职责所在,还就得跑这一趟,来为其登记造册,同时向其征收行银,以及官府委托征收的门摊银。
见洪德石眼神一直看向对面儿的烧煤行,史掌柜低声道:“洪行首可是来征税的?”
“我可和你说,别看这新开的烧煤行门面不大,但每日出货可是不少。”
洪德石一眼就看透了史掌柜的意思,沉声道:“都在一条街上讨生活,这样的话少说。”
“唉?你怎么打人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斜对面忽然传来了巨大的争吵声。
两人赶紧循声望去。
就见几名手持木棍的火甲(民役),正围着一名烧煤行的伙计殴打,其余几名伙计想要上前帮忙,双方很快就撕打在了一起。
那些原本整齐摆放在门口的蜂窝煤,此时也已经倒了一大片,青石路上满是黑色煤渣。
店铺里正在盘账的掌柜王元听到动静,忙是放下账簿跑了出来。
“这是怎么说的?”
王元见状也是大急,想要上前查看,却被这附近坊铺的总甲给拦住了。
那总甲看着王元,一脸倨傲道:“你就是这家店的掌柜?”
“你是何人?”
王元不答反问,他现在是给惜薪司干活儿,在京城这地面儿上,还真是谁都不怵。
听着自己店里的伙计传来的惨叫声,王元也不等那总甲回答了,冷声道:“我也不管你是谁了,这铺子是……是信王府的买卖,让你的人赶紧住手。”
嗯,这是高时明专门交代下来的,在外不能说是宫里的生意,以免被文官弹劾自家皇爷与民争利,就说是信王府的买卖。
反正信王好财货、蛮横、骄纵的名声,如今都已经传遍了京城,也不在乎这点儿小事。
那总甲听到信王的名头,当即脸色骤变,但旋即冷笑道:“信王?当真是好大名头。”
“爷儿们今个儿教教你。”
“若这铺子当真是信王府的,衙门里的官爷们,早就收到信儿了,爷儿们连来都不会来。”
“一帮子外乡人,竟敢冒充信王府的人,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元傻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京城的这些鳖孙,胆子竟然这么大,连信王的面子都不给。
“不是,这铺子当……”
“行了!”
“都住手!”
总甲转头对身后正在打砸的几名火甲喊了一声,旋即又昂着头道:“顺天府通判老爷发下佥派,采买两千块你家的煤饼,限三日内交齐。”
王元在河南的时候,也曾做过买卖,听总甲这么一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气冲冲道:“这铺子连册籍都还没造,哪里来的佥派?”
“册籍马上就有人来给你造……”
总甲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大街斜对面的洪德石喊道:“洪行首,这热闹也看完了,是不是得干点正事儿了?”
洪德石脸色略显阴沉的走了过来,来到两人跟前,拱手道:“马总甲。”
“得嘞,洪行首,你给他造册吧,老马就不叨扰了。”
自称老马的这厮,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但看了眼双目喷火的王元后, 又笑呵呵道:“莫要忘了,三日后两千块煤饼。”
“走了,回去。”
说完,老马一挥手便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烧煤行门口。
王元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人临走时,还故意将散落在地上的蜂窝煤给踩了个粉碎。
洪德石皱眉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开口驱赶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见没热闹可看,周围众人也很快散去。
王元也没搭理洪德石,而是对那几名挨了打的伙计道:“先去最近的医馆看看,莫要留下什么暗伤。”
“掌柜的,俺们没事,还是先把这些煤饼收起来吧。”
几个伙计都是从流民中招募的,最是看不惯浪费,当下也不用王元答应,便各自忙活起来。
王元见几个伙计确实没事儿,这才板着脸对洪德石道:“不知如何称呼?”
洪德石苦笑道:“我是万平县烧煤行的行首,今日登门是来为你这铺子登记造册的。”
说着话的同时,洪德石还抬头看了眼牌匾。
“里面请吧,外面实在是太乱了。”
王元侧开身,伸手对洪德石邀请道。
这也就是看洪德石说话还算是和善,如果是像方才那个姓马的一般,王元早就不搭理他了。
他奶奶个腿儿的,真当惜薪司是好惹的了。
王元还不知道自己见过的高公公,实际上并不是惜薪司的人,而是御马监秉笔太监,奉皇命提督西厂的宫中大珰。
如果他知道高时明的身份,刚才他就会一拳打在那姓马的脸上。
两人进了铺子,洪德石从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铺子内一张半新不旧的桌案上。
“不知掌柜如何称呼?可是这间铺子的东家?”
王元依旧是板着脸道:“某姓王,王元,是这家铺子的掌柜,不是东家。”
洪德石点了点头,旋即面色凝重道:“方才姓马的说得那两千块煤饼,王掌柜是如何打算的?”
他现在也急呀,如果这姓王的跑了,那这两千块煤饼,顺天府那该死的通判孙如洌(?liè?)定会把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就算是明知道宛平县烧煤行没有蜂窝煤,也会让整个宛平县烧煤行换算成银子交上去。
王元闻言,自是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冷笑道:“两千块煤饼?那通判当真是好大的胃口。”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吞下去。”
洪德石听他这么说,脸色一白,看了眼铺子门口,见没人进来,这才压低了声音道:“王掌柜或许不知,那顺天府通判孙如洌,背后的靠山是九千岁。”
饶是王元是从河南逃难来的,也听说过魏忠贤的名号。
闻言,心里当即咯噔一声,但旋即想到这买卖又不是自己的,让惜薪司那位高公公自己去想办法去吧。
心里有了计较,王元便对洪德石拱手道:“谢行首指点了。”
洪德石一脸担忧道;“那王掌柜是打算卖给顺天府两千块煤饼了?”
不等王元回答,洪德石又赶紧道:“王掌柜放心,货款洪某会帮着催促的。”
这话,洪德石说得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如果孙如洌当真就是不打算付钱,或者是拖着不给,他洪德石难道还敢去堵门?
王元笑道:“洪行首,这件事,王某得去禀报东家。”
“这造册的事,也得等东家拿主意。”(有权有势的可以不在册,那就不用缴纳各种名目繁多的费用)
闻言,洪德石倒是没有强求,万一人家后面真有人呢?
目送洪德石离开,王元也顾不上看店了,对伙计交代了两句,便随送煤进城的马车出了城,他得赶紧将消息禀报煤厂那边的公公。
等高时明接到消息的时候,时间都已经来到下午了。
听说是顺天府通判孙如洌批的佥派,这老货当即一脸的冷笑。
“哼,狗东西,当真是瞎了眼。”
已经被高时明想办法,任命为惜薪司总、理太监的李继善,弓着身子,低声道:“厂督,要不要奴婢入城一趟?”
“你入城一趟,那整个京城不就都知道内廷在做生意了?”
“魏忠贤那边儿做的生意还少吗?”
李继善有些不服气。
高时明瞥了他一眼:“他是他,咱是咱,你怎么不说皇爷因为他被多少人背地里……是吧。”
“行了,咱家告诉你这件事该怎么办,附耳过来。”
高时明对李继善轻声嘀咕了几句,后者听的连连点头。
“督公英明,这件事让他出面最合适,还不损皇爷圣名。”
“去吧,尽快办妥。”
“是。”
看着李继善离开的背影,高时明眼神闪烁,显然心里还盘算着其他的事儿。
(京城内城规制:五城兵马司下设坊,坊下设牌,牌下设铺,铺设总甲。铺之下有铺头、火夫,总甲管本铺地方,归兵马司、巡城御史管束,负责巡夜、火禁、盘查、勾摄公事,属于徭役轮充的地方役,不是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