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的双手像中了风一样剧烈发抖。
册子在他手里哗啦啦地乱晃。
那一滴砸在纸面上的汗珠,顺着炭笔的字迹洇开。
把他视线死死咬住的那个“力”字,糊成了一团黑影。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细密的红血丝。
他大声嘶吼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铁球重!木球轻!此乃天地纲常!”
朱煊躺在竹摇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虎。”
朱煊打了个响指。
“去库房,拿个铁疙瘩,再削个木头块。给他扔一个看看。”
白虎把手里啃得干干净净的烧鸡骨头一扔。
蒲扇大的手掌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
转身就往旁边堆杂物的厢房走。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
白虎一手抛着个拳头大小的实心铁球。
一手捏着个临时用斧头劈出来的圆木球。
大步走到院子中间。
“嘿,老穷酸,看好了。”
白虎手腕一抖。
两个球在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同时脱手。
“啪!”
一声极其干脆的闷响。
铁球砸碎了一块青砖,木球弹起半尺高。
两道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没有一丝一毫的先后差别。
方孝孺的视线顺着两个球落地的方向。
死死钉在那个被砸碎的青砖坑里。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葡萄架的沙沙声。
“看清楚没?”
朱煊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是重力加速度。跟它重不重没半毛钱关系。”
方孝孺没出声。
他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
手里的粗纸册子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他慢慢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那本《初中物理(力学篇)》。
他开始往下翻。
一页。
两页。
浮力定律。
画着一个水缸里放着木块的图。
旁边是清晰的排水量计算公式。
滑轮组。
几根线条和圆圈,配上省力一半的明确数字。
万有引力。
一句“世间万物,皆有相吸之理”。
方孝孺翻书的手越来越快。
纸张被他粗暴地撕裂了几道口子,他也浑然不觉。
他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叨着那些从未听过的名词。
“这……这是探究天地万物本源的大道……”
方孝孺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膝盖打着摆子,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学了半辈子的“格物致知”。
一直以为是对先贤经典的反复咀嚼。
可眼前这本破烂的粗纸册子。
几张图,几个公式,几行炭笔字。
直接把他脑子里那座用四书五经堆砌起来的理学大厦,轰得连渣都不剩。
“噗通。”
一声闷响。
方孝孺双膝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青砖上。
沾满黄泥的袍子铺在地上。
溅起一小片尘土。
他双手捧着那本《初中物理》。
高高举过头顶。
额头狠狠地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弟子方孝孺……”
方孝孺嗓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狂热。
“井底之蛙,不识天地大道。”
“求殿下收留,传授这……这格物之真理!”
朱煊正端着茶壶准备喝水。
听到这动静,手一抖。
茶水顺着壶嘴洒在破布鞋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赶紧往后挪了挪竹椅。
一脸嫌弃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方孝孺。
“别别别,别整这出。”
朱煊抽出两张草纸,擦了擦脚上的水。
“我可没空带徒弟。我连折子都不想批,还教你物理?”
“殿下若不答允,弟子便跪死在此地!”
方孝孺死活不抬头,脑门在青砖上死死顶着。
大有磕死在当场的架势。
朱煊看着这个比宋濂还轴的方正大儒。
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别在这嚎了,吵得我脑仁疼。”
朱煊站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火盆。
“你要真想学,也别在这跪着。”
他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
“宋濂老头现在正在工地上推独轮车。”
“你去。”
朱煊看着方孝孺。
“拿着这本册子,去工地上搬砖。”
“一边推车,一边给我好好体会什么叫‘摩擦力’和‘做功’。”
“要是你推车比别人省力了,这书上的东西你就算看懂了。”
方孝孺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蹭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
他却像捡到了稀世珍宝一样,把那本册子死死揣进怀里。
“弟子领命!”
方孝孺从地上一跃而起。
完全不顾满身的烂泥和流血的额头。
转身就往王府外狂奔。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
嘴里还在大声背诵着第一页的重力公式。
白虎摸着光头,看着方孝孺跑远的背影。
“殿下,这俩老头是不是中邪了?”
朱煊躺回椅子上,重新塞上棉花。
“这叫知识的降维打击。别管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卷吧。”
半个月后。
京城西郊的铁路工地上。
出现了一道大明前所未有的奇观。
大明文坛的两根擎天柱。
太子太傅宋濂和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两个老头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破毛巾。
在黄土堆里争得面红耳赤。
宋濂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这滑轮的承重线不对!角度偏了五度!”
方孝孺手里攥着那本被汗水浸透的《初中物理》。
寸步不让地吼回去。
“恩师!这明明是摩擦系数没算准!该在铁轨下垫木头增加受力面积!”
两个大明最顽固的大儒,成了工地上最疯狂的“砖家”。
修路的速度,在他们这种近乎偏执的科学狂热下,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此刻,太和殿里。
老朱正盘腿坐在龙椅上。
他手里拿着锦衣卫刚刚送来的西郊修路进度密报。
老朱看着密报上那惊人的修建速度。
眼底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一巴掌拍在龙书案上,震落了几滴朱砂。
“好哇……”
老朱咧开大嘴,露出那两颗金假牙。
“连宋濂和方孝孺都能被老六治得服服帖帖。”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圣旨卷轴。
“传旨!”
老朱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既然这帮读书人也能干实事。”
“那咱就给他们找个好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