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那声“肝脑涂地”还在乾清宫门口的冷风里飘着。
朱煊已经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打着哈欠缩回了暖和的偏殿。
“咣当”一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白虎死死关上,插上了手臂粗的木门栓。
门外头,大理寺卿看着那台冒着机油味的半自动盖章机,半天没回过神。
解缙倒是不管不顾,把地上的图纸往怀里一卷。
像个护食的野狗,生怕别人抢了去。
他拉起杨士奇和杨荣,连身上的烂泥都顾不上拍,一溜烟往文渊阁跑了。
这内阁制一搞,整个大明朝堂的画风全变了。
一个月后。
皇宫,太液池边。
初冬的阳光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湖面上的残荷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不怕冷的野鸭子在水里瞎扑腾。
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师椅上。
他今天连那件白棉里衣都没穿好,半拉肩膀露在外面。
脚上没穿鞋,光着脚丫子搭在旁边的矮凳上。
手里捏着根斑竹鱼竿,鱼漂在水里一上一下地晃悠。
“咔吧。”
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白虎蹲在泥地里,蒲扇大的手掰断了一根干树枝,扔进小泥炉里。
泥炉上架着个铁篦子,上面烤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鱼皮烤得焦黄,滋滋往外冒油,散发出一股子诱人的焦香味。
“殿下……哎哟,又喊错了。”
白虎挠了挠油光锃亮的光头,指甲刮得头皮直响。
“陛下,这鱼再不翻面,就得烤成黑炭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俺看这太液池里的鱼也是缺心眼,怎么天天往您钩上撞?”
朱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竹椅发出“嘎吱”一声。
他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起半块冷红薯,咬了一口。
“你懂个屁,这叫姜太公钓鱼。”
朱煊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
“没看我鱼钩上连饵都没挂吗?它们那是上赶着来给我加餐。”
他伸出小拇指,在左耳朵里掏了掏。
掏出一小团发黄的棉花,随手弹进湖里。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啊。”
朱煊长出了一口气,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没老头子在耳边骂娘,没那帮文官天天拿折子砸我。”
“我就安安静静当条咸鱼,多好。”
太液池边上的咸鱼日子是舒坦。
可一墙之隔的前朝,这一个月简直是翻了天。
文渊阁里,灯火通明。
解缙、杨士奇、杨荣这三个人,眼底全是乌青,眼眶深陷。
他们已经连着五天没怎么合过眼了。
案头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啪!”
解缙把毛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在青色官服上。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一片排骨。
“这水力连发锻机的图纸,工部那边看懂了没?”
解缙嗓子嘶哑,透着股疯魔的劲儿。
“告诉铁铉!三天内要是搭不出个架子,老夫亲自去西山拿板砖拍他!”
杨士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毛笔尖上的红墨水滴在纸上。
他拿起那台半自动盖章机。
“咔嚓”一声,狠狠压下一份票拟好的折子。
玉玺的红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上面。
“老解,你催铁铉也没用。”
杨士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户部那边银子没拨到位,说是天帝阁的账房还在核算橡胶轮胎的成本。”
“找徐姑娘啊!”
杨荣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手里的茶杯都晃出了水。
“这大明现在,皇上不管事,徐姑娘手里捏着钱袋子。”
“咱们这票拟写得再好,没钱也是白搭!”
没错。
朱煊不仅把批折子的活扔给了内阁。
连那个盖章机,他用了两天嫌烦,也直接扔给徐妙云代管了。
现在的大明,是内阁票拟,徐妙云审核拨款,最后机器自动盖章。
朱煊唯一的任务,就是每天在折子堆里抽检几本。
看看有没有人背着他偷偷骂老朱。
这套骚操作,本以为会让大明陷入瘫痪。
结果却恰恰相反。
没了老朱那种天天事必躬亲、随时可能拔刀砍人的高压。
也没了朱煊瞎指挥、胡乱插手的捣乱。
这帮文官的行政效率,像坐了火箭一样狂飙。
西山兵工厂。
炉火烧得通红,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铁铉光着膀子,浑身黢黑,脖子上搭着那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他站在高炉边上,手里挥舞着大铁锤。
“哐当!哐当!”
火星四溅,烫在他满是汗水的胳膊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快点!流水线不能停!”
铁铉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吼。
“内阁的折子批下来了!银子也到位了!”
“三天内,必须把那条火车铁轨,给老子铺到松江府!”
工匠们光着脚在黑泥地里来回奔跑。
粗大的橡胶管里喷出白色的高温蒸汽。
刺耳的汽笛声,在西郊上空连绵不绝。
一辆辆喷吐着黑烟的蒸汽机车,拖着满载生铁和煤炭的车厢。
在刚铺好的铁轨上轰隆隆地碾过。
不仅是火车。
京城通往各地的官道上。
一根根粗大的木头电线杆被竖了起来。
黄澄澄的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大明第一条电报线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进。
太液池边。
朱煊正把烤好的鲫鱼往嘴里送,鱼刺扎了下舌头。
他“嘶”了一声,把鱼刺吐在泥地里。
“这鱼烤得太老了,下次火候小点。”
朱煊不满地嘟囔。
就在这时。
远处长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阵“啪嗒啪嗒”的算盘珠子响。
赵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乌纱帽歪在一边,绯色官服下摆全沾了灰。
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新算盘,连滚带爬地冲到太液池边。
“扑通!”
赵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烂泥里。
膝盖滑出两道深沟。
他喘着粗气,两只绿豆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剧烈地抖动着。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算盘上。
“陛……陛下!”
赵勉嗓音劈成了鸭叫,手里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他咽了口酸水,像见鬼了一样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朱煊。
“活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
赵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手里的账本。
“您这天天在这儿睡觉、烤鱼!”
“连朝都不上,折子也不批!”
他猛地往前膝行了两步,泥水溅了朱煊一鞋底。
赵勉眼底全是不可思议的狂热。
“可这国库的银子……它……它怎么自己往外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