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二刻,乱岭关巡检带着他那群兵丁,跌跌撞撞跑进了浑源州城。
十几个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连刀都跑丢了。巡检更是狼狈,官服歪斜,帽子不知掉在哪儿了,头发散乱,满脸是汗。
他顾不上整理,一路小跑往县衙赶。
丢了巡检司,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来时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县衙门口,两个守门兵丁把他拦住了。
巡检喘着气,报上名号。
“乱岭关巡检,求见县尊!”
兵丁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
县衙后堂,知县王承正坐在案前看公文。听见通报,眉头微微皱起。
“乱岭关巡检?他怎么现在来了?”
他放下公文,想了想。
“难不成是土匪攻进巡检司了?”
他寻思了半天也没寻思明白,接着对兵丁道:“带他进来。”
巡检一进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接着就声泪俱下地开始表演。
“县尊!县尊救命啊!”
王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沉,坏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怎么回事?慢慢说。”
巡检抬起头,满脸泪痕。
“县尊,今日未时,突然来了一支兵马,足有几千人!带着大炮,列着整齐的军阵,不由分说就把巡检司围了!”
王承脸色一变。
“几千人?哪里的兵马?”
“小人也不知道!那些人也不说自己是什么人,但看那装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营兵!刀盾、长枪、火枪,排得整整齐齐,还有十几门炮!”
他擦了擦眼泪。
“下官本想拼死抵抗,杀身成仁,以报君恩,以报县尊栽培之恩,但奈何手下兵丁无一人敢战,下官无奈只能带着人先行退走,赶紧来禀报县尊!”
王承心里咯噔一下。别的他没听清楚,只听到巡检司丢了!
哪里的官军?宣府镇的?大同镇的?怎么跑到浑源州来了?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对巡检道:
“你先回去。待我查明事情详实,再定夺此事。”
“属下告退!”,巡检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王承坐在案前,越想越不对劲。
“来人!速速去请师爷来!”
外面应了一声。
一盏茶的功夫,许文华匆匆赶来。
“县尊,出了何事?”
王承把巡检的话说了一遍。
许文华听完,稍加思索,捋着胡子开口道:
“县尊,此事只怕……是山上那群流民所为。”
王承身子一抖。
“师爷跟本官想的一样!”
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可如何是好?真若失了巡检司,朝廷那边如何说辞?可若要夺回来……谈何容易?”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可如何是好?”
许文华想了想,笑道“县尊莫急。这拿回来怕是难了。对方既然把巡检司占了,就没有还回来的道理。若要是派兵攻打……就怕是咱大明的边军来了,也无济于事。”
王承停下脚步。
“那……那是我浑源州的巡检司!这要让朝廷知道了,可是要问罪的!”
许文华摆了摆手。
“县尊莫急,不若这样——”
他压低声音。
“明日我去一趟山上,找他们的主事之人。就说……巡检司可以给他们,但得打着咱们浑源州的名义。这样,对外就说是咱们浑源州派驻的巡检司,谁又知道内情?”
“师爷的意思是……顺水推舟?”
许文华点了点头。
“对。他们占了巡检司,咱们就当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守着,还能帮咱们挡住东边的流寇。咱们落得清闲,还省了养兵的钱。”
王承又皱起眉头。
“可那巡检怎么办?”
“无妨。他玩忽职守,不思为民缉凶,却整日纵兵为祸乡里。若他老实呆着便罢了,若他不识趣,就治他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王承琢磨半天,点了点头。
“师爷所言有理。就按师爷说的办。”
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两人商量对策的时候,乱岭关外,一队驴车正缓缓驶来。
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砖瓦、水泥,还有几个随行的工匠。
孙老槐亲自押车,坐在第一辆车上,赶着驴。
陈锋站在关外,远远看见车队,迎了上去。
“老叔,你怎么还亲自来了?这么远的山路。”
孙老槐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事,坐着驴车累不着。”
他笑了笑,看了看四周。
“以前不敢出山,现在大摇大摆地出来,也不用怕了。出来转转还真好,比在山上强。”
“老叔说得对。以后出来的时候多着呢。”
他转身对周三胜说:
“安排人卸车。”
周三胜应了一声,指挥着兵士们去搬砖瓦。
陈锋拉着孙老槐走到一堆篝火旁。
“老叔,今晚就别回去了。山路不好走,等会儿跟我睡一个帐篷。有守卫添柴,冻不着。”
孙老槐点了点头,在火堆旁坐下。
“行。正好跟你说说话。”
两人就着火堆,吃着干粮聊起来。
“老叔,附近的村子我想都给占了。”
孙老槐看着陈锋。
“村里的人比逃难的还惨。今天那个里正来说,村里人快活不下去了,今早还有一家六口上吊的。”
孙老槐叹了口气。
“这年月……连活着都难”
“等你回去,派些人来,带着他们分组、开荒。粮食山寨提供,先把日子过起来。”
“那我暂时不走了。等明日辎重队回山,我让人捎信回去,叫工作队的人来。”
陈锋点了点头。
“有老叔在这儿坐镇,更稳妥。我明天就准备带人把附近的土匪都扫了,附近村子就安宁了。”
孙老槐问:“村子里的富户怎么办?”
“哪还有富户?富户早就跑了。”
孙老槐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远处,兵士们正忙着卸车。砖瓦堆成一堆,水泥一袋袋码好。工匠们聚在一起,商量着明天怎么动工。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陈锋和孙老槐坐在火边,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说着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