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岭关巡检司的城门大开,队伍鱼贯而入。
陈锋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关隘。
乱岭关建在两山之间的狭窄处,东西走向,扼守着浑源州通往广灵的官道。关墙是土夯的,外包了一层青砖,但年久失修,青砖早被扒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墙。
他翻身下马,走到墙根处看了看。
墙基还算结实,夯土硬得像石头。墙上裂了几道口子,但没塌。他伸手敲了敲,邦邦响。
“这墙有多厚?”
周三胜跟在旁边,道:“底子厚,少说一丈。顶上窄些,也有七八尺。”
关隘不大,东西长约两百步,南北宽不过五十步。里面稀稀拉拉盖着几十间土坯房,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还住着人——是那些兵丁和家属留下的。
最扎眼的是那粪便,到处都是。
墙根底下,破屋旁边,甚至路中间,一坨一坨,干的湿的,散发着恶臭。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比人还多。
陈锋皱起眉头。
他往关里头走,一直走到最里面。
那是巡检司署衙。
说是署衙,其实就是个大点儿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大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
陈锋推门进去,院子里更乱。
几间破屋,门窗都没了。地上全是杂草,杂草里混着粪便、烂木头、破衣裳。正房门口堆着一堆酒坛子,有的碎了,酒淌了一地,招来一群苍蝇。
陈锋走进正房。
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地上铺着几块破木板,算是床。桌上摆着几个脏碗,碗里还有黑乎乎一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已经长毛了。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关公。画上全是灰,关公的脸都看不清了。
陈锋看了一圈,转身出来。
周三胜和几个百总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陈锋走到院中间,站定。
“都看见了?”
几个人点头。
“这地方,没法住人。”
周三胜问:“将军,那咱们……”
“推倒重建。”
他指了指那些破房子。
“这些都是土坯的,包的砖都被扒光了,留下也没用,全推了。”
他又指了指那几堵残破的关墙。
“墙还能用,但得修。把塌的地方补上,顶上再加高一层,修成跑马道。”
周三胜点头。
陈锋又看了一圈院子。
“这署衙,也得重盖。地基留着,上头全拆了。盖成砖瓦房,宽敞些,以后当指挥部。”
“那些古迹,像那幅关公画,能留就留。其他的,全拆。”
几个人应了一声。
出了署衙,陈锋让人把周三胜和几个百总叫到关外。
“队伍今晚在关外扎营。关里头先别进人,等工匠来了再说。”
周三胜点头。
陈锋看向一个传令兵。
“你回山寨一趟,通知孙老槐,组织辎重队开始往这边运砖瓦、水泥。随行的工匠也一并来。”
传令兵抱拳。
“是!”
他一夹马腹,往西疾驰而去。
三十里路,天黑前第一批物资应该能到。
陈锋又看向周三胜。
“派人去附近山里搜搜,看看有没有土匪流贼的踪迹。”
周三胜点头,叫来几个哨探,吩咐了几句。
哨探们打马往山里去了。
陈锋又道:“再派几个人去沙曲窝村,找村里的里正,让他过来一趟。顺便看看村里什么情况。”
周三胜又派了几个人往东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老者被哨探们带了过来。
七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补丁,有的地方连补丁都没了,露着黑乎乎的皮肉。
他走到陈锋跟前,两腿发抖,就要跪下。
“老丈,不用跪,站着回话。”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大……大人,草民是沙曲窝村里的里正,姓周,叫周老乔……”
陈锋点了点头。
“周老丈,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周老栓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大人……村里……村里活不下去了……”
老者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
“官府……官府一遍一遍地收粮,今年收了三次了……说是辽饷、剿饷、练饷,一样不能少。交不出来就打,打完了还要交……”
“还有那些流贼……一批一批地来
抢粮、抢牲口、抢女人……上个月来了一伙,抢走了村里最后一头牛……”
“村里人跑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昨日……昨日……”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昨日怎么了?”
周老栓浑身发抖。
“今天早上……村东头老王家……全家六口,都挂在自家屋梁上了……”
老者哭着道:“大人,草民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世道……交粮是死,不交粮也是死……逃是死,不逃也是死……”
陈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老丈,你回去告诉村里人,从今天起,不用再给官府交粮了。”
老者抬头,用茫然的眼光看着陈锋。
“大……大人?”
陈锋站起来。
“等会儿我派人送一车粮食过去,先让大家吃顿饱饭。这附近的土匪流寇,我会派人剿了。过几天,我会安排人接管你们村子,以后你们就是咱们的人。”
老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大人是活菩萨啊……”
陈锋把他扶起来。
“老丈,别跪。回去告诉村里人,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周老栓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陈锋叫来一个辎重兵。
“去带一车粮食,跟着这位老丈回村。再派二十个刀盾兵,负责押送。”
辎重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老者千恩万谢,跟着辎重兵走了。
陈锋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对周三胜说:
“附近这几个村子,慢慢都接管过来,还是按队生活生产,不用交粮,但得干活。”
周三胜抱拳。
“明白。”
陈锋又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关隘。
“先把乱岭关修好。这是咱们出山的第一个据点,得像个样子。”
周三胜点头。
远处,夕阳西斜。
官道上,第一批运砖瓦的辎重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