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一辆辆大车就赶进了军营。
车上满满当当装着水泥,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泥砖。赶车的辎重兵吆喝着牲口,把车停在要拆的旧营房前头。
兵士们已经把营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铺盖卷、个人杂物、兵器架,全堆在空地上,用油布盖着,兵士们也搬到大校场里的帐篷里了。
今天军营里施工,所有兵士暂停训练,一起帮忙。
陈锋也来了。
他挽着袖子,站在一排行将就木的旧营房前头,正指挥一群人拆房顶。
几个兵爬到房顶上,拿着锄头往下扒茅草。房顶是厚厚的茅草铺的,扒下来一堆一堆的,满院子尘土飞扬。
陈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屋顶不用瓦,只能铺这么厚的茅草。如果用上瓦,就不用这么厚了。瓦铺起来美观不说,还不漏雨。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
“去给孙老槐传个话,让他叫上烧炉子的刘炭头过来一趟。”
传令兵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房顶扒得差不多了,陈锋又喊:
“把上面的木头卸下来!”
站在墙顶上的人开始往下卸木头。一根根粗大的房梁,几个人合力抬着,慢慢往下递。
陈锋带着人正在下面接,孙大柱跑过来,拉着陈锋开口:“千总,您别上手了,这活儿我们干就行!”
陈锋推开他的手道
“士兵们干得,我就干不得?起开!”
孙大柱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干。
一根根房梁被卸下来,堆在一旁的空地上。几个人干得满头大汗,身上全是灰。
正干得起劲,孙老槐和刘炭头小跑着过来了。
“千总,您找我?”
陈锋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我有个想法,还得老叔你和老刘研究。”
他看向刘炭头。
“你炉子能烧砖吧?”
刘炭头道:“回千总的话,能倒是能……但咱那几个炉子整天忙着烧焦炭,没有空闲啊。再说咱山上也没有好土来烧砖,总不能大老远地运土来烧吧?”
“我给你出个主意。”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
“你去把工坊烧完的煤渣拉回来,碾碎了,加上黏土,掺上水搅和好,用模子做出瓦来。晒干了,再烧一下,看看什么效果。”
刘炭头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句:“千总说的是烧完的煤渣?”。
“对!烧完的煤渣!”
陈锋接着道:“试试。煤渣的比例多试几次,看看哪种能行。”
他又想了想。
“或者,水泥够的话,直接加上水泥做成瓦。晒干了试试硬度。”
刘炭头连连点头。
“行,那我这就回去试!”
“千总,要是能烧出来,您打算干啥用?”孙老槐问。
陈锋指着那排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营房。
“我想让新营房都用上瓦。茅草顶年年得换,瓦顶能用几十年。”
孙老槐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再开几个窑,多添些人手。”
“这些事。老叔你看着办。要是能成功,以后不光营房,仓库、工坊、学堂,都能用上瓦。”
孙老槐也不等他再说什么,拉着刘炭头就走。
“走走走,赶紧回去琢磨去。”刘炭头被拉着还一边走一边寻思:煤渣能行?那不都是灰吗?
砍树的兵士们陆续回来了。
一根根圆木,被抬着、扛着、用车拉着,堆到了校场边上的空地。
木匠师傅们早就在那儿等着了。他们指挥着兵士们,用工具把树皮扒下来,放在地上晾晒。
周木匠走过来,对陈锋说:
“千总,这些木头得晾一晾才能用。太湿的做家具容易变形。”
“你们看着办。先把皮扒了,晾着。不耽误工期就行。”
陈锋又回到拆房现场。
房顶扒完了,木头卸完了,剩下的是墙。几个士兵正在那一点点的用锄头往下抠,太慢了。
他看着那一面面墙,皱了皱眉。
“这么拆太费劲了。”
他绕着墙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
“爬到墙顶上去!”
几个兵爬上墙顶。
陈锋让人找来几根粗麻绳,让墙顶上的兵把绳子固定在墙的顶部。一面墙固定三根。
等墙顶上的人下来,陈锋喊了一声:
“都来拉绳子!”
十几人围过来,四五个人抓着一根绳子。
陈锋也挤进去,抓住一根。
“1-2-3,嗨呦!1-2-3,嗨呦!”
轰隆——
一面墙应声倒下,尘土腾起老高。
“就这样弄!继续!”
轰隆!轰隆!轰隆!
一面面墙倒下去。
孙大柱带着另一批人,赶着驴车开始装碎石头,把地方清理出来。
太阳升到头顶,已经到了午饭时候。
陈锋抹了把汗,看了看四周。
“让伙房把饭送到这边来。吃了继续干。”
火头军们抬着大桶的饭菜过来了。一人发一个碗,两勺菜,馒头自己拿。
陈锋也拿着俩馒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
他看了看碗里的菜,肉虽然不多,但油水很足。
“你们平时也吃这样?”
旁边一个小旗官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平时都这样。隔三天还能吃顿大肉。”
几个兵士跟着笑,笑得很满足。
一个小兵壮着胆子说:
“千总,像我们这样的军队,在整个大明都找不出第二支来啊!”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吃得好,军饷高,还不克扣。打仗还有赏银。”
“千总,您对我们可真好。”
陈锋哈哈大笑。
“这点福都享不了?我可跟你们说,平时我让你们吃好、穿好、住好,等上了战场,都他妈给老子去拼命!”
他站起来,举着馒头喊:
“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
几十个兵一起吼,吼声震天。
陈锋大笑。
“哈哈哈,吃饭!”
下午,拆掉的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地上清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块块平整的地基。
盖房的工匠们开始忙活。他们先量尺寸,划白线,然后指挥着兵士们挖地基、垒墙。
后边那些新盖的营房,也开始一间间隔出来。原本一间住五十人的大通铺,要改成十人一间的小间。工匠们拿着尺子,丈量着,规划着,墙上用炭笔画满了标记。
木工那边,点起了几堆火。
刚砍回来的圆木,架在火上烤。周木匠说,这样烤一烤,木头干得快,不容易变形。
火不大,慢慢烤。几个木工轮流翻动着木头,让每一面都烤到。
“得烤多久?”
“得两三天。烤透了才能用。”
“不急。慢慢烤。”
太阳西斜的时候,陈锋站在营区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
旧营房拆得差不多了,碎石头也清完了。新营房的地基正在挖。后边的隔间已经隔出了几间。木工那边的火堆还在烧。
一切混乱,却井然有序。
孙大柱走过来,浑身是灰,脸上汗一道一道的。
“千总,今天干得差不多了。”
陈锋点了点头。
“明天接着干。早点把新营房盖起来,让弟兄们住得舒服点。”
孙大柱咧嘴笑了。
“行!”
陈锋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郑小娥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见陈锋回来,愣了一下。
“你这是……钻土里了?”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灰,脸上也是汗一道土一道的,确实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他笑了笑。
“拆房子来着。”
郑小娥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堂堂千总大人,还得干活?”
“敢取笑为夫?小心家法伺候!”
小娥笑着说道:“快进屋洗洗吧!”
陈锋进了屋,坐在凳子上,浑身像散了架。
干了一天的活儿,好久没这么累过了。
郑小娥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大盆热水进来,放在地上。
“脱衣服。”
陈锋站起来,自己脱衣裳。郑小娥拿着布巾,在旁边等着。
陈锋脱完了,坐进盆里,热水一泡,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郑小娥蹲在旁边,拿着布巾给他擦背。
“怎么想起重新盖营房了?”
陈锋闭着眼。
“昨天过去看了一圈,不看不知道,五十个人挤一间,怎么住?”
郑小娥没说话,继续擦。
擦了一会儿,忽然问:
“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
陈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打仗比这累。”
郑小娥低下头,手上的动作轻了些。
陈锋又闭上眼。
“不过今天不累,今天干的是正事,让弟兄们住好了,他们才肯拼命。”
郑小娥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听人说,你这次出去,杀了四百多个鞑子?”
“八百多。”
郑小娥手顿了一下。
洗完澡,陈锋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桌边。
郑小娥端了饭上来,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陈锋大口吃起来。
郑小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营房要盖多久?”
“快的话,个把月。”
郑小娥点了点头。
陈锋吃完,放下碗。
“这几天我可能天天晚回来。你不用等我吃饭。”
郑小娥点了点头。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娥。”
“嗯?”
“等营房盖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郑小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