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炮的事安排完了,火药局也成立了,炮兵也开始练了。陈锋难得清闲了一天,站在山口看着山下那些人。
孙老槐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千总。”
“叔!”陈锋看了他一眼。
“有事?”
孙老槐笑了笑。
“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千总,过年这几天,过得咋样?”
“还行吧,有吃有喝。”
孙老槐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千总今年贵庚?”
“二十有四了。怎么了?”
孙老槐道:“二十四了,也该成个家了。”
孙老槐接着道:“俺琢磨着,山上这么多人,总该有合适的闺女。”
他顿了顿。
“千总,您心里有没有惦记的?”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刚上山那会儿,有一天他去难民营那边转悠,看见一个姑娘蹲在窝棚门口,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什么肉,但眉眼清秀,安安静静的,也不吭声。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后来听说那姑娘是跟着家里人一起逃荒上山的。她娘死在了路上,就剩她和她爹。她爹在军工坊打铁,她就帮着做饭、洗衣裳。
再后来,偶尔能看见她。
在溪边洗衣裳,在灶台边烧火,在窝棚门口晒东西。
话少,总是低着头。
但养了这大半年,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人也水灵了。走在路上,好多小伙子偷偷看。
陈锋也是见过几次,但没说过话。
孙老槐看他半天不说话,试探着问:
“千总?”
陈锋回过神。
“哦,哦,你说”
孙老槐笑了笑,开口,“俺看您这样子,倒像是有惦记的人!”
孙老槐接着道:“您说说,是哪家的?俺去帮您打听。”
陈锋想了想,也是时候该成个家了,在后世这年纪也该成家了何况在这时候,再不成家别人会以为有啥毛病呢。
陈锋接着开口道“郑铁匠家那个闺女。”
“郑铁柱家的?郑小娥?”
陈锋点了点头。
“那丫头她娘死在了路上,就剩她和她爹。她爹就是郑铁柱,在军工坊打铁。那丫头现在可水灵了。好多人家都惦记着,想给自家小子说亲。千总,您要是看上了,俺去说?”
陈锋想了想。
“问问吧。行就行,不行也别勉强。”
孙老槐点了点头。
“行。俺去问问。”
孙老槐拄着拐杖,来了军工坊那边。
郑铁柱正在打铁,看见孙老槐进来,他放下锤子。
“孙大叔,您咋来了?”
孙老槐笑了笑。
“找你商量个事。”
郑铁柱擦了擦汗。
“啥事?您说。”
孙老槐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
“老郑,你家小娥,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咋了?”
孙老槐道:“有人托我来问问,你家小娥,许了人家没有?”
郑铁柱眨了眨眼,“没有啊。谁托的?”
“那你可有福了,咱家千总大人相中你家闺女了!你说这是不是大喜事?”
“千……千总?”
孙老槐点了点头。
郑铁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孙老槐说:“咋了?不乐意?”
郑铁柱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俺……俺就是没想到……千总那样的人,能看上俺家那丫头?”
孙老槐道:“怎么不能?你家丫头水灵,手巧,踏实。千总就喜欢这样的。”
郑铁柱站在那里,脸上又惊又喜。
“那……那小娥自己……”
孙老槐道:“你先问问她。问好了,给俺回个话。”
郑铁柱点了点头。
“行,行,俺这就去问。”
郑铁柱回到家的时候,郑小娥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
“小娥。”
郑小娥抬起头。
“爹,咋了?”
郑铁柱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爹问你个事。”
郑小娥忙活着手里的活,头都没抬:“啥事?”
郑铁柱问:“千总,你记得不?”
郑小娥顿了顿,“记……记得……”
郑铁柱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千总托人来问,想娶你,你愿意不?”
郑小娥蒙了:千总……要娶俺?
郑铁柱也不催,就蹲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郑小娥抬起头,脸还红着。
“爹,俺……俺愿意。”
郑铁柱笑了。
“好。那爹去回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小娥,你还记得去年刚上山的时候不?”
郑小娥点了点头。
“记得。那时候俺饿得皮包骨头……”
郑铁柱说:“千总说,那时候他见过你。”
“他……他记得?”
郑铁柱点了点头。
“记得。他说你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蹲在窝棚门口,也不吭声。”
郑小娥低下头,眼圈红了。
二月初三。
孙老槐又去了军工坊。
郑铁柱正在打铁,看见他来,赶紧放下锤子。
“孙大叔!”
“问好了?”
郑铁柱咧嘴笑。
“问好了!那丫头愿意!”
孙老槐点了点头。
“行。那俺去回千总。”
郑铁柱拉住他。
“孙大叔,千总……千总真的记得小娥?”
孙老槐道:“记得,不记得能让我来问?”
“那丫头她娘死在了路上,就剩俺们爷俩,那会儿是真难……也幸亏遇见千总,不然…”
孙老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就好了。千总那人,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的。”
郑铁柱点了点头。
孙老槐找了个会看黄历的老头,算了个好日子。
“千总,算好了。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那就四月初八。”
孙老槐道:“那这俩月,您是不是该去郑家走走?好歹跟老郑说几句话。”
陈锋点点头“嗯,是该去看看。”
二月十五。
军工坊那边,郑铁柱正在打铁。
陈锋走了进去。
“千总!您咋来了?”
陈锋开口道:“啊,那个,我过来看看,随便走走。”
他看了看炉子,看了看那些打好的刀枪。
“忙不忙?”
郑铁柱擦了把汗。
“还行还行。千总坐,俺给您倒碗水。”
陈锋摆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郑师傅,你家那闺女,平时都干啥?”
郑铁柱笑着道
“那丫头啊,就在家做饭洗衣裳,缝缝补补。不爱说话,但手巧,干活利索。”
陈锋点了点头。
郑铁柱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千总,您要是不忙,待会儿她从溪边洗衣裳回来,您瞅一眼?”
陈锋干笑两声,这个,这个
郑铁柱笑了笑,“俺懂。您先坐着,俺去打铁。”
陈锋在军工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一个姑娘从溪边走过来。
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放着洗好的衣裳,低着头往前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白净净的。头发有点湿,贴在额头。
她走得很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军工坊门口,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陈锋。
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从陈锋身边走过去。
陈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走远。
她走到自家窝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进去了。
陈锋就这样一直看着,愣愣的出神。
“千总,千总……?”郑铁柱喊了几声,陈锋才反应过来:“哦哦,那什么,郑师傅你先忙,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说完就快步离开。
郑铁柱看着陈锋狼狈逃跑的模样,笑着摇摇头:年轻人,脸皮薄。
二月二十。
陈锋又去了军工坊。
这回是去看炮的铸造进度。
“郑师傅,那炮打得怎么样了?”
郑铁柱道:“还行还行。王师傅手艺好,出不了岔子。”
陈锋看了一眼门口。
郑铁柱开口“那丫头今天在家没出来。”
郑铁柱压低声音。
“千总,您要是有空,晚上来俺家吃饭?让小娥做几个菜。”
陈锋想了想。
“这个,合适吗?”
“嗨,那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穷苦人哪那么多讲究”
晚上,陈锋去了郑铁柱家。
窝棚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郑小娥站在灶台边上,正在炒菜。看见陈锋进来,脸红了红,低下头继续忙活。
郑铁柱招呼陈锋坐下。
“千总,坐坐坐。家里简陋了些,别嫌弃。”
陈锋在凳子上坐下。
郑小娥端着菜过来,放在桌上。是一盘炒野菜,一盘咸菜,还有一碗粥。
她放下菜,又退到灶台边上,低着头站着。
陈锋看了她一眼。
“你也坐下吃。”
郑小娥急忙摆手:“不行不行,哪有女人上桌的道理。”
郑铁柱道:“千总让你坐,你就坐吧,咱家没那么多讲究。”
郑小娥只能在边上坐下,头都不敢抬。
陈锋吃了几口菜。
“好吃。”
郑小娥脸又红了。
郑铁柱在旁边开口道:“这丫头别的不会,做饭还行。”
吃完饭,陈锋站起来。
“郑师傅,你先忙着,我就先走了。”
郑铁柱送到门口。
“千总慢走。”
陈锋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郑小娥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看见他回头,她赶紧低下头。
三月初十。
陈锋又去了一趟军工坊。
王老炮说今天要试炮。
靶场在山坡背面,一块空地,立着几堵土墙。
陈锋带着几个人过去,王老炮和钱三炮已经把炮架好了。
五门虎蹲炮,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点火!”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炮口喷出火光,铁蛋飞出去,打在七八十步外的土墙上。土墙轰的一声,塌了半边。
溪边几个洗衣裳的姑娘,被炮声吓了一跳,都抬起头往这边瞅。
郑小娥也在看。
她蹲在溪边,手里还攥着件湿衣裳,抬起头往这边看。
正好看见陈锋站在炮前,也无意间往这边望了一眼。
两个人眼神对上。
郑小娥的脸腾地红了。
旁边那几个姑娘发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起来。
“哎呀,小娥,你看谁呢?”
“那是千总吧?”
“小娥,你脸咋红了?”
郑小娥低下头,把脸埋进衣裳里,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几个姑娘笑得更欢了。
“小娥,千总在看咱们这边呢!”
“别瞎说……”郑小娥声音小得像蚊子。
“哎呀,不是看咱们,是看小娥吧?”
“对对对,刚才那眼神,我都看见了!”
郑小娥站起来,端起木盆,快步往家走。
身后,笑声还在继续。
陈锋站在炮前,看着那个快步走远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王老炮在旁边问:“千总,过去看看?”
陈锋回过神。
“嗯嗯。”
他走过去,看那堵被打塌的土墙。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蹲在溪边、抬起头、脸红的姑娘。
四月初八这天,鹰愁涧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山坡上到处是人,到处是笑声。
二十户一队的灶台,今天全摆在一起。锅里炖着肉,蒸着馒头,还有酒。
军工坊那边,匠人们都停了工,换上干净衣裳,挤在人群里看热闹。
训练场上,士兵们排成两排,从山口一直排到新房门口。
陈锋穿着新做的衣裳,站在队伍最前面。
郑小娥被人扶着,从郑铁柱家的窝棚里走出来。头上盖着块红布,看不清脸。
人群里有人喊:
“新娘子来了!”
“千总,接新娘子!”
陈锋走过去,伸出手。
郑小娥的手搭上来,有点抖。
陈锋握紧了。
拜堂的地方在新房门口。
没有拜天地那一套。陈锋说的,简单点。
两个人站在一起,对着大伙儿鞠了个躬。
孙老槐站在旁边,大声说:
“千总娶亲!大伙儿吃好喝好!”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肉端上来,馒头端上来,酒端上来。
郑铁柱端着碗酒,走到陈锋跟前。
“千总,俺敬您一杯!”
陈锋接过碗,喝了一口。
郑铁柱眼眶红了。
“俺闺女……交给您了……”
陈锋点了点头。
“岳父请放宽心。”
那天晚上,山坡上到处是火光。
人们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唱歌。
陈锋坐在新房里,看着窗外的火光,听着外面的歌声。
郑小娥坐在炕沿上,低着头。
“千总,您……饿不饿?”
陈锋摇了摇头。
郑小娥又低下头。
陈锋看着她。
“以后别叫千总。”
“那叫什么?”
陈锋道:“叫相公。”
郑小娥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