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四月初六。戌时。
水碓谷的夜,安静得很。
白天那些吵人的锤声、钻声、卷管声,到了这会儿全歇了。只有远处谷口值哨的兵士偶尔咳嗽一声,才让人知道这儿还住着人。
陈锋住的屋子在工匠区边上,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凳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卫兵把郑铁柱叫来的时候,陈锋已经让人弄好了饭菜。
一盆炖肉,一碟咸菜,几个窝头,还有一坛子酒。
郑铁柱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将军,这是……”
陈锋指了指凳子。
“咱爷俩喝点。”
郑铁柱有些拘谨地坐下。虽然他是陈锋的岳父,但在山寨里,陈锋是将军,他是匠人,平日里见面也都是说正事。像这样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可不多。
陈锋给他倒了一碗酒。
“岳父,在这边还习惯吗?”
郑铁柱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行。在哪里都一样,在这里就是用水力锻打,不用人抡锤,我倒是闲下来了。”
陈锋也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喝着酒,吃着菜,说些有的没的。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
陈锋放下筷子。
“岳父,你说把燧发枪的枪头上装上刺刀,会不会更好用?”
郑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刺刀?”
陈锋点头。
郑铁柱琢磨了一会儿,沉声问道:“将军是想……远战用枪,近战用刺刀?”
陈锋笑了。
“对。”
郑铁柱一拍大腿。
“这倒是个好办法!火枪兵现在最怕的就是被敌人冲到跟前,装弹来不及,就只能往后跑。要是枪上能装个刺刀,那就不一样了,直接当长矛使!”
陈锋点了点头。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跟火枪工坊的老赵一起研究研究,怎么把一把短刀固定在枪口。”
他比划着。
“要能装上去,还得能拆下来。平时不用的时候收着,用的时候往上一卡就行。”
郑铁柱连连点头。
陈锋又说:“这短刀,我有个想法。”
郑铁柱凑过来。
陈锋拿起一根筷子,在桌上比划。
“做成三棱锥形状的。三面开刃,下面带上血槽。”
他用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
“全长一尺到一尺半左右。这玩意儿插进人身体里,血顺着血槽往外流,止都止不住。比普通刀厉害多了。”
郑铁柱听得眼睛发亮。
“三棱锥……血槽……将军这主意好!”
他想了想。
“那怎么固定在枪上呢?”
陈锋说:“可以在刀柄护手上加个圆环,能套在枪口上。下面怎么固定,你们再琢磨。”
他顿了顿。
“要能卡紧,不能一晃就掉。还得方便拆装,用的时候能快速装上去。”
郑铁柱琢磨了一会儿。
“行。明天我就去找赵大锤,我俩先研究研究。”
他喝了一口酒,又补了一句。
“要是我俩琢磨不出来,就把全水碓谷的工匠都喊来一起研究。这么多人,总能有法子。”
陈锋笑了。
“好。争取最快速度研制出来。”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坛子见了底。
郑铁柱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将军,那我回了。明天一早就去找老赵。”
陈锋送到门口。
“岳父慢走。”
郑铁柱摆摆手,往工匠区那边走去。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
很快,火枪兵就不只是火枪兵了。
第二日辰时。陈锋是被隔壁的争吵声吵醒的。
隔壁是研究室,平时工匠们没事就在里面交流经验,喝茶休息。今天这动静,显然不是喝茶那么悠闲。
陈锋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研究室的窗户开着,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这样肯定不行!用铁丝绑在上面,平时不用的时候再拆下来?还得一人备着一把铁钳子?等敌人到了跟前,你还没绑好呢!”
是赵大锤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接上:“得能快速装卸!我看,不如把刀把弄细点,直接插在枪管里呢?”
“这倒可以试试。”有人附和。
“试什么试!插在枪管里,那枪还怎么开火?”
“那就不开火呗,等刺完了再装弹。”
“等刺完?敌人一波接一波,你刺完一个,第二个已经冲到跟前了,你还有功夫装弹?”
屋里吵成一团。
陈锋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七八个工匠围着桌子,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见陈锋进来,几个人都住了声。
“吵什么呢?”
赵大锤赶紧过来。
“将军,我们琢磨您昨晚说的那个刺刀,想了一早上,没想出个好法子。”
陈锋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图纸。
有的画着用铁丝绑的,有的画着插枪管的,看着都不靠谱。
“插枪管的那个,谁想的?”
一个年轻工匠怯生生地举起手。
“将军,我想的……把刀把弄细点,塞进枪管里,应该能卡住。”
陈锋笑着说道:“这也是一个法子,但这个法子有缺陷。一来,刀把塞进去,枪就没办法开火了。二来,拼刺刀的时候用劲过,很容易让枪管变形。”
陈锋拿起桌上的炭条,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画起来。
“你们看,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围过来。
“刀把护手这儿,加一个圆环,正好能套在枪管上。”
他画了一个圆圈。
“刀把末端,再弄上一块凸起,像这样。”
他又画了一个小方块。
“然后,在枪的护木上,对应这个凸起的位置,加一块包铁。包铁下面弄出一个凹陷,正好能卡住那个凸起。”
他指着那块铁片。
“再在这儿加一个铁塞子。把刀装上之后,把凸起卡进凹陷里,按下塞子,就把刀柄固定住了。想拆的时候,拔出塞子,把刀往下一抽就行。”
几个人盯着那几根线条,眼睛慢慢亮了。
郑铁柱一拍大腿。
“这个好!圆环套枪管,凸起卡铁片,塞子固定住,又快又稳!”
赵大锤也连连点头。
“将军这法子好!不用铁丝不用绳,往上一套一按就完事,拔刀也快!”
陈锋又补了一句。
“刀装在枪管下侧,这样不挡瞄准,也不影响装弹。”
几个工匠又开始新一轮的讨论,不过这回有目的了,不再瞎吵。
“圆环要做多粗?得量一下枪管尺寸。”
“凸起和凹陷要对得准,差一点都不行。”
“塞子得做得顺手,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七嘴八舌了一阵,郑铁柱一挥手。
“别纸上谈兵了,走,去工坊,直接做!”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陈锋也跟着去看热闹。
刀枪工坊里,郑铁柱抄起家伙就开始干。
陈锋在旁边提醒:
“刀刃先大体弄一下就行,主要解决刀柄的问题。先把扣在枪上的结构琢磨出来。”
郑铁柱点头,然后开始做起来。
几个人围着出着主意。
圆环套上去,凸起卡进凹陷,塞子往下一按——
咔哒一声,刀柄稳稳固定在枪管下侧。
赵大锤使劲晃了晃,纹丝不动。
“成了!”
他试着拔刀,先拔出塞子,再往下一抽,刀就下来了。
再装,再拔,反复几次,又快又稳。
屋里一片欢呼。
接下来就是正式打造三棱刺和改造燧发枪。
三棱刺的样式,按陈锋说的来:三面开刃,每面都开锋,底部留下血槽。
刀柄部分照刚才试好的结构做:护手处一个圆环,末端一个凸起。
枪的改造更简单:在护木下侧加一块带凹陷的铁片,再加一个铁塞子。
一群人分工合作,有的打刀,有的改枪,忙得热火朝天。
第二日,四月初八。午后。
郑铁柱捧着一把崭新的燧发枪,兴冲冲地进了陈锋的屋子。
“将军!做好了!”
陈锋接过枪,仔细端详。
枪还是那支枪,只是护木下侧多了块包铁,包铁下面有个小塞子。
刺刀是装在枪管下侧的,圆环套着枪管,刀柄末端卡在护木上的包铁里,塞子按下去,纹丝不动。
他把刺刀拔下来,拿在手里端详。
全长十二寸左右,刀柄一寸,刀刃十一寸。三面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底部一道深深的血槽,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附近。
他用手摸了摸刀刃,锋利得很。
“好。”
他抬起头,看着郑铁柱。
“材料怎么样?够硬吗?”
郑铁柱说:“用的是最好的灌钢,比普通铁硬多了。我又淬了三遍火,问题不大。”
陈锋点了点头。
“一天能打多少?”
郑铁柱说:“用水力锻床,很快。这一把用了两炷香功夫。要是专门打,一天打个百多把不成问题。”
陈锋笑了。
“好,开始生产吧,最快的速度给火枪兵配上。”
郑铁柱抱拳。
“是!”
陈锋拿着那把枪,走到门口,对着远处的山坡比划了一下。
装上刺刀,枪就变成了矛。
远战能放枪,近战能刺人。
他想象着战场上,火枪兵一排排放完枪,敌人冲到跟前,他们不慌不忙地装上刺刀,齐刷刷往前一刺——
那场面,想想就带劲。
他转过身。
“岳父,辛苦你了。等这批刺刀配下去,咱们的火枪兵,就不怕近战了。”
郑铁柱咧嘴笑了笑。
陈锋听着远处的工坊的噪音,心想:火枪配刺刀,那长枪兵还需不需要呢?
远处,工坊里新的刺刀,正在一把一把地打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