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三月十九。
陈锋刚在参谋部公事房坐下,刘二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将军,各地消息汇总出来了。”
陈锋示意他坐下。
刘二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铅笔作坊出的第一批货,用到现在已经快写满了。
“先说北边。鞑子那边,正月里多尔衮、萨哈璘、豪格带着兵,去河套那边追林丹汗的儿子了。”
陈锋眉头一挑。
“额哲?”
刘二点头。
“对,就是这个名字。听说林丹汗去年死在青海大草滩,他儿子额哲带着残部在河套一带躲着。鞑子这次去,是要彻底收了察哈尔部。”
他翻了一页。
“另外,二月里鞑子还从宣府那边摸进来过。从大同边口入犯的,走了井坪、应朔那条线,一直窜到神池、阳方口那边。从宣府入犯的,走了蔚州这条线,奔着平刑、北楼去的。”
陈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到浑源州了?”
刘二摇头。
“没到咱们这边。大同镇兵虽然没敢出城野战,但总兵还是领兵在宁武那边驻着。鞑子抢了忻州、定襄一带,没敢深入,三月上旬就退回去了。”
“可惜!”
“再说南边。农民军那边,出大事了。”
刘二的声音压低了些。
“正月十五,高迎祥、张献忠那帮人,攻了凤阳。”
陈锋愣了一下。
“凤阳?那是……”
刘二点头。
“对。皇陵所在地。他们把朱元璋他爹妈的祖坟给烧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陈锋没说话。
刘二继续说:“听说烧了享殿,还砍了三十多棵松树。崇祯皇帝在京城听到消息,哭了好几天,穿素服避殿,还下罪己诏。凤阳巡抚杨一鹏被砍了头,巡按也被抓了。”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刘二说:“皇帝发狠了,限洪承畴、卢象升六个月之内把流贼剿干净。洪承畴带兵出关,准备进中原。农民军那边,正月里在荥阳开了个大会,十三家七十二营都到了,商量怎么对付官军。”
他翻了一页。
“会开了之后,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他们合兵往东,攻了巢县、含山、和州,打到江浦,围了滁州。卢象升带着祖宽、罗岱他们去救,在朱龙桥打了一仗,农民军退走了。”
陈锋点了点头。
“现在呢?”
刘二说:“现在两拨人都在安徽那边。官军追,农民军跑,还没分出胜负。不过有个消息倒是值得关注——有个叫李自成现在开始冒头了。之前他是高迎祥的闯将,现在名声越来越响,都有盖过高迎祥的趋势。”
“明军那边,也有大事。”
刘二继续翻本子。
“二月里,洪承畴手下一个总兵叫艾万年的,在宁州那边跟李自成打了一仗。李自成用了围点打援的法子,艾万年战死了。还有柳国镇,也是个总兵,也死在那一仗里。”
陈锋眉头皱起来。
“死两个总兵?”
刘二点头。
“对。听说崇祯皇帝气得不轻。又调兵又催战,但农民军越打越多。陕西那边灾荒太重,百姓活不下去,都跟着跑了。”
他顿了顿。
“另外,曹文诏那边…。”
陈锋看着他。
刘二说:“曹文诏现在在陕西追着李自成打。听说李自成那边有二十万人,曹文诏只有三千关宁铁骑。虽然一直在赢,但人太少了,追不过来。”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曹文诏……那是真能打的。”
“山西这边,倒还算消停。”
刘二翻了翻本子。
“巡抚吴甡去年在忻州驻着,今年还没动。大同镇兵还是缩在城里不出来,跟去年一样。鞑子退了之后,官军也没追,就这么算了。”
陈锋问:“浑源州那边呢?”
刘二说:“王承恩还是老样子,天天在县衙里缩着。许师爷倒是来过一趟,说是走动走动,其实就是想探探口风。”
他笑了笑。
“孙富贵那边粮店开得挺好,二月盈利八十多两。应县那边铺子也盘下来了,明面上是杂货店,暗地里收硫磺。灵丘那边的人还在看地方。”
陈锋点了点头。
“广灵那伙土匪呢?”
刘二说:“周三胜盯着呢。老君洞的位置已经画了图,里头大概有一百二三十人,大当家还是那个过山虎。这几个月老实了不少,没敢再往乱岭关那边摸。”
刘二合上本子。
“将军,大致就这些。”
陈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鞑子退了,农民军闹大了,官军追不上,还有曹文诏……这是陷入了孤军作战!
浑源州这边,倒成了一片难得的清净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军工坊的当当声还在响。远处,新兵营的方向,隐隐传来喊号子的声音。
“让周三胜继续盯着广灵那伙土匪。让孙富贵那边,应县和灵丘的铺子抓紧开起来。”
刘二站起来。
“是。”
陈锋转过身。
“另外,让哨探队往陕西那边多派几个人。盯着曹文诏的消息。”
刘二愣了一下。
“曹文诏?将军是想……”
陈锋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这个世道,还能撑多久。”
刘二没敢再问,抱了抱拳,退了出去。
陈锋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寨的灰墙黑瓦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这乱世,活着最难。可只要活着,就还有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