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广灵。
天刚亮，陈锋就上了城头。
城外安静得不正常。往日天不亮鞑子营地里就人喊马嘶，炊烟升起来灰蒙蒙一片，今天却静得出奇。
“不对劲。”孙大柱说，“今天太安静了。”
鞑子攻了几天，每天天一亮就列阵，鼓声响得震天，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城头上的兵士们也感觉到了，几个百总趴在垛口上往外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会不会是诈？”孙大柱说
陈锋摇了摇头，没说话，营地里始终没什么动静。到了午时，营地里突然动了起来。
鞑子开始整军，一片喧嚣，鞑子从营地里出来，列队，整队，往东边开拔。队伍拉得很长，骑兵垫后，步兵在前，辅兵在中间赶着骡车、推着粮草。在午后的阳光里传得很远。队伍走得快，后面马队还在警戒，前队已经走了好几里地了。
陈锋骑在马上，出了城门，带着几个护卫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勒住马，看着鞑子的队伍。孙大柱跟在旁边，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那些撤退的鞑子。
“将军，要不要追？”孙大柱的声音带着兴奋，“趁他们撤退，从后面咬一口。”
陈锋没回答，看着鞑子的军阵，后头骑兵压阵，两侧也有骑兵护卫，没有下手的机会。
一个哨探从东边跑回来，到了陈锋跟前翻身下马：“将军，鞑子防守严密，后卫全是白甲兵，两翼还有骑兵护卫，不好下手。”
陈锋勒着马，看着那些撤退的鞑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队伍越走越远，烟尘在阳光下灰蒙蒙的，像一条长长的蛇，在东边的官道上蜿蜒。前锋已经走远了，后卫还在慢慢移动。
“算了。”陈锋松开缰绳，转过身，“让他们跑吧。”
鞑子虽然撤退，但阵型不乱，护卫严密，追上去讨不了好。就算咬下一口，自己也得崩几颗牙，得不偿失。
“将军，鞑子吃了这么大亏，能咽下这口气？”
陈锋道：“保安州丢了，粮草没了，他拿什么攻城？再耗下去，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先饿死了。”
孙大柱回头看了一眼，鞑子的后卫已经走远了，烟尘慢慢落下来，官道上又恢复了安静。
陈锋打马进了城，城头上的兵士们看见鞑子撤了，欢呼声从东头传到西头。
他下了马，站在城门口，往东边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色。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鞑子虽然退了，但说不定还会杀回来。”他转过身，看着孙大柱，“哨探撒出去，往东边探，看看鞑子退到哪儿了。有消息立刻报。”
孙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陈锋站在城门口，卷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他看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眯着眼，慢慢吐出一口烟。
南路暂时安全了。
顺圣川东城，张栓柱把地图铺在桌上，几个千总围在边上。他手里的细棍在地图上点来点去，从顺圣川往东划，一直到保安州、怀来一带。
“鞑子的辎重队，走的就是这条路。”张栓柱的细棍在那条线上来回划了几道，“从西边抢来的东西，往东边运，必经保安州。”
他抬起头，看着刘大壮、周五、周栓子、青面狼几个人。
“二营分成多路出击。每路六百人，刀盾兵和火枪兵组合，或者长枪兵和火枪兵组合，专打鞑子的辎重队，能抢就抢，抢不到就烧。别跟鞑子硬拼，打了就跑。”
刘大壮问：“营官，往东探多远？”
张栓柱的细棍在地图上往东划到保安州：“探到保安州。过了保安州就别去了，那边鞑子人多，容易出事。”
几个人点了点头。
张栓柱收起细棍，看着他们：“记住，先侦查清楚再下手，打了就跑，别恋战，别让鞑子派骑兵咬住。”
几个人齐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准备了。
七月十九日，顺圣川以东。
第一支队伍出发了。六百人，刀盾兵三百，火枪兵三百，刘大壮领着。从顺圣川东城出去，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不到半天，哨探从前面跑回来。
“千总，前面发现一支鞑子辎重队，四五十辆骡车，护卫不到两百人。”
刘大壮咧嘴笑了：“干了。”
队伍散开，刀盾兵在前，火枪兵在后，从两翼包抄上去。鞑子护卫发现了他们，骑兵冲过来，还没到跟前，火枪兵一排枪打过去，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勒住马，掉头就跑。
“手榴弹！”刘大壮喊道。
刀盾兵从腰里摸出手榴弹，拉火，往骡车那边扔。轰轰轰——手榴弹在车队中间炸开，骡子惊了，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鞑子护卫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跪在地上投降。
刘大壮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骡车，咧着嘴笑了。五十多辆骡车，装的都是粮食和布匹，满满当当的。
“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
兵士们把骡车赶走，粮食和布匹装上剩下的车，往西边赶。带不走的堆在路边，浇上油，一把火烧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
另一支队伍在五十里外遇到了鞑子的运输队。六十多辆骡车，护卫不到一百人。周五带着火枪兵和长枪兵，火枪兵打头阵，一排枪打过去，鞑子护卫倒了一半，剩下的跑了。长枪兵上去把赶车的鞑子捅了，骡车赶走，粮食装上，带不走的烧了。
队伍赶着骡车，慢悠悠地往西走。
鞑子在各处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大部分都调到广灵那边去了。岳托撤兵之后，这些兵力还没来得及回防，顺圣川以东、保安州以西这一大片，到处都是空档。鞑子守城的守城，看人口的看人口，能派出来追剿的骑兵少得可怜。派少了不够打，派多了又凑不出来。
七月二十日。
又一支队伍回来了。这回抢了八十多辆骡车，装的都是铁器和布匹。周五身上挂了彩，胳膊上缠着布条，但笑得合不拢嘴。
“营官，又抢了一批。鞑子派了两拨骑兵来追，第一拨三百人，被我们打跑了。第二拨五百人，我们就用手榴弹炸，炸死了几十个，他们就不敢冲了。”
张栓柱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七月二十一日。
刘大壮又出去了一趟，这回运气不好，碰上鞑子的大队骑兵，没敢动手，躲在山沟里等了半天，等鞑子走了才出来。
“没事。”张栓柱说，“下次再抢。”
鞑子被抢了几次，开始把辎重队集中起来走，护卫也加多了。但二营的队伍也集中起来。鞑子防不胜防，护了前头护不了后头，保了东边保不了西边。
七月二十二日。
一支鞑子辎重队，拐进了二营的伏击圈。六百人从三面包上去，手榴弹炸，火枪打，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多辆骡车全被截了。鞑子护卫死的死，跑的跑，一个没剩。
张栓柱站在顺圣川东城的城头上，看着一队一队回来的兵士，看着一辆一辆赶回来的骡车，脸上一直带着笑。刘大壮从城外骑马回来，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
“营官，鞑子现在都不敢走这条路了。小的运输队全停了，大的也不敢走了，得派骑兵护着才敢动。”
张栓柱笑了笑：“那就让他们不敢走。咱们的目的就是这个。”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鞑子的人马，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东退。不是被打退的，是被抢退的。他们抢了半天，抢完了转手送给了别人！啥都没捞着，还把命搭上了，这买卖不能干。
张栓柱整天带着一群参谋清点物资，旧的没算明白，新的又到了。最后只能算明白一批，往山寨运一批。打仗没累着他，算物资可把他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