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克亲带着五千骑兵到了蔚县。城头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他骑在马上,在城外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队伍进城。
城里百姓早已跑光,连狗都没剩下一只。街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垃圾——破衣服、烂席子,风吹过来,尘土飞扬。额克亲在县衙里住下,没有继续往前。他记得阿济格的嘱托,让他多个心眼,事不可为不要硬撑。他没有冒进,也没有给岳托传话。他怕传话后对方让他继续往前。在蔚县待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七月十三日,岳托带着大队人马到了蔚县,进城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直接去了县衙,额克亲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了岳托行了一礼。
“王爷,明军已放弃蔚县。”
岳托瞪了他一眼。额克亲是阿济格的人,不是他的直属,他不好惩治。咬了咬牙,咽下这口气。
“继续往广灵行进。”
额克亲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队伍从蔚县出发,往西走,又用了一日时间,到了广灵。
广灵城头上,红旗飘扬,守军站得整整齐齐。火枪架在垛口上,炮口从城墙的豁口处伸出。额克亲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勒住了马。军阵森严,一看就不好打。他不想打,也不想送死。就近扎营,等着岳托。
岳托到了之后,在大帐中召集众将议事。地图铺在案上,几个佐领和额克亲站在两边。
“明军军阵森严。”额克亲先开口,“怕是得费些时日。”
岳托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下来:“不管如何,必须打下来。”
额克亲没再说话。岳托下令从附近山林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车、盾车,一样一样地做。用了一天时间。
第二日,开始攻城。
岳托让辅兵先上。辅兵们推着盾车,扛着云梯,往城墙根底下冲。城头上的火炮响了,佛朗机炮、虎蹲炮,炮弹打在盾车上,木头碎了一地。火枪也跟着开火,辅兵一排一排地倒下。有些辅兵被打怕了,撒腿就往回跑,被督战队拦住,一刀一个。死的人越来越多,城墙根底下堆了一地的尸体。
城头上,一营的兵士打得从容。火枪手轮流放枪,炮兵不紧不慢地装弹、开炮。孙大柱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的鞑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打下广灵,岳托这点人不够。
陈锋这边,又走了一夜。
十四日休整一天,天黑后又开始行军。直至夜间丑时,到达保安州外。陈锋命令哨探开始探查。兵士们藏在树林里,没人说话,没人点火,都在等。
一直等到哨探把情况摸清楚。
“城内守军基本上都是辅兵和包衣,人员确实不多。换岗时辰很长,城墙上人员太少,主要集中在四个城门处。城内守军不超过两千人。”
陈锋听完哨探的分析,点了点头。他看着张栓柱:“怎么打?”
张栓柱蹲在地上,拿根棍子在地上画了个草图:“主攻两门。其余两门外预设埋伏,不让鞑子出逃。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城外的护城河。”
陈锋想了想:“先派一部分人从两侧没人的城墙外摸过河,移动到城门处。时间一到,把城门炸开,然后用手榴弹开路,一路炸到城头上,把吊桥放下来,其余人再过去。”
几个人觉得可行,纷纷点头。
“你接着安排。”陈锋对张栓柱说。
张栓柱站起来,看着身边的几个千总。
“刘副营官,你带一百火枪兵,负责埋伏在南门吊桥外。鞑子出逃,用火枪打,确保无一人漏网。”
刘大壮应了一声:“领命!”
“周副营官,你带一百火枪兵守北门外,确保无一人逃脱。”
周五应了一声:“领命!”
陈锋开口:“我攻东门。”
张栓柱愣了一下:“将军……”
“无需多言。”陈锋摆了摆手。
张栓柱咬了咬牙:“将军你带四百刀盾兵、三百火枪兵攻东门。我带剩余人等攻西门。进去后分成几队清扫各街道,主要是府库、衙门等重地。”
他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现在开始移动到位。等半个时辰后,枪响为号,开始攻城。”
几个人同时点头,各自行动去了。
陈锋到了东门外,蹲在护城河边,往城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火把不多,人影稀疏,换岗的时间确实长。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兵士。
“去几个会水的,从那边阴影处过河,先埋伏在城门处。等枪响后炸门,接着就往里冲。一边冲一边扔手榴弹,一路炸到城楼上去。多带手榴弹。”
从人群里走出十几个人,把衣服脱了,手榴弹用油纸包好,叼在嘴里,悄悄下了水。护城河水不深,几个人蹚水过去,贴着城墙根,摸到了城门洞旁边。躲在阴影里等着。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西门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啪。”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炸门!”陈锋喊道。
东门城门洞底下,火光一闪,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城门炸开了一个大洞。城楼上的鞑子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手榴弹的爆炸声,轰轰轰,从城门洞一路往里炸,爆炸声连着串,火光一闪一闪,把整个东门照得通亮。鞑子被炸蒙了,还没等反应过来就死伤一片。
鞑子虽然勇猛,但哪见过这样的打法?刚要往上冲,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飞过来,然后自己就起飞了,摔下来就成了一块碎肉。吓得周围的鞑子无人敢靠近,以为这群人会妖术。
陈锋也没想到夺城楼这么顺利。一炷香时间,吊桥被轰然放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冲进去!”陈锋大喊一声,第一个冲过吊桥。四百刀盾兵、三百火枪兵跟着他涌进城门。
刚进城门,前方出现一群骑马的鞑子骑兵,正往这里冲来。马蹄声在城门洞里回响,轰隆隆的。陈锋大吼一声:“手榴弹!扔!”
几十个手榴弹飞进鞑子骑兵群中。轰轰轰轰轰——连串的爆炸声,人仰马翻,断肢横飞,哀嚎声和火枪的爆豆声混在一起,在城门洞里回荡。
“留下一百人守城门,其余人火枪刀盾配合,三十人一组,往前推进!”陈锋喊道。
陈锋带着三十个人在中心路上往前推进。走不了几步,就冒出一群鞑子兵。这些鞑子大部分都是步兵,骑兵基本上都被岳托带走了。步兵根本近不了身,远了用火枪打,近了就用手榴弹炸。一路推过去,一直推到了州府。
张栓柱那部分人也推进到了州府门前。两路人马会合,先往院子里扔了一波手榴弹,轰轰轰炸完了,炸开大门冲进去,挨个屋子炸。这次突袭保安州,别的不多,就是带的手榴弹多。走到哪儿炸到哪儿,鞑子躲在哪里都没用。
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日巳时。
陈锋站在州府内,靴子踩在血泊里,鞋底黏糊糊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鞑子的尸体,残肢断臂到处都是,墙上的血溅得老高,在晨光里黑红黑红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呛得人眼睛疼。兵士们还在清扫,枪声从后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偶尔有一声手榴弹的爆炸。
一个百总带着几个人从后院押着一个人过来。那人穿着盔甲外罩红色甲衣,甲片上全是血,头发散了,脸上也全是血,但腰板挺得直,被两个刀盾兵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陈锋走过去,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我问,你答。”
那鞑子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我是格日则,正红旗参领,负责保安州的留守。”
陈锋问:“你处留守多少人?”
格日则说:“白甲兵二百多人,辅兵、包衣一千余人。”
陈锋又问:“岳托带了多少人去攻打广灵?”
格日则说:“阿济格王爷派了五千白甲兵,一万五千辅兵,又加上北线的五千骑兵,总共两万五千人。”
陈锋“嗯”了一声,站起来:“问完了。杀了。”
格日则大惊,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刀盾兵按住了:“你不是说不杀我吗?”
陈锋笑了笑:“我只说我问,你答,没说不杀你吧?”
格日则大怒:“明狗,你不守信用!”
陈锋摆了摆手。几个刀盾兵按住格日则,手起刀落,人头滚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陈锋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州府仓库的门被打开了。
陈锋走进去,愣住了。
粮食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房顶,一眼望不到头。布匹。一匹一匹的,摞得老高,有绸缎有棉布,五颜六色。银两箱子一个堆着一个,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的光里晃眼睛。铁器。刀、枪、箭头、铁锅,堆在角落里,摞成一座小山。
这是还没有往外运?陈锋心道,岳托从西边抢来的东西,全堆在这儿了,等着往东边运?
陈锋站在仓库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张栓柱站在他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是真发家了。”陈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飘。
张栓柱咽了口唾沫:“将军,这得装多少车啊?”
陈锋没回答,转过身,看着张栓柱:“下令,把城里所有的马车、骡车都找来,开始装车,马车少就现做。”
张栓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陈锋又问:“有多少俘虏?多少被掳掠的人?”
张栓柱说:“被掳掠的人有七八千,投降的包衣、辅兵四百多人。”
陈锋想了想:“把那些看起来过的不错的辅兵和包衣杀了。留下那些没人样的,搬运物资。”
张栓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转身去处理。
全城开始行动起来。兵士们挨家挨户搜马车、骡车,不够就开始做——用门板、用能找到的木材,七拼八凑地做成了几十辆板车。把缴获的战马和自己的战马都拉出来,套上车。让青壮都来搬运粮食,财物自己人搬运。
一辆辆大车装满,接着就往城外走。
陈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出去,心里估摸着数量。粮食装了两百多车,布匹装了五十多车,银两也装了五十多车。三百多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从州府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外,一眼望不到头。
粮食还有一部分装不下了。陈锋无奈,只能让那些被掳掠的人每人再扛上一袋,就连战兵都扛着半袋子。陈锋自己也扛了半袋子,面粉不重,但扛在肩上走远了也沉。
还剩下一些粮食,实在没法带了。陈锋让人一把火给烧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隔着几十里都能看见。
“走!”
陈锋扛着半袋子面粉,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车队,后面是扛着粮食的人群,再后面是兵士们押着俘虏。一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往西走。反正附近鞑子都在城里守卫,没有鞑子斥候瞎转悠,这一路走得踏实。
张栓柱骑马走在陈锋旁边,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将军,这回咱们是真的发了。”
陈锋扛着面袋子,喘了口气:“发了,回去够吃一年的。这他妈还是抢鞑子来财快!”
张栓柱咧着嘴笑,回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车队,又转回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