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酉时。
天已经黑了。陈锋在小娥屋里歇息，灯已经吹了，外头静悄悄的。院子大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刘婶的声音：“谁啊？”
“参谋部的，有军情禀报将军！”
小娥翻了个身，陈锋睁开眼。外头刘婶的声音又响起来：“将军，参谋部来人了，说有急事。”
陈锋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小娥也醒了，在黑暗里看着他。
“去吧。”
陈锋应了一声，穿好鞋，推门出来。院子里站着个传令兵，手里提着盏灯笼，火光一晃一晃的。
“将军，周部长说鞑子大军到了。”
陈锋没说话，大步往外走。传令兵小跑着跟在后面，灯笼晃得影子在地上乱跳。
到了参谋部，二楼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周文才站在沙盘前，刘二也在，还有几个参谋，围了一圈。看见陈锋进来，几个人都转过身。
陈锋走到沙盘前：“什么情况？”
刘二指着独石口的位置：“酉时刚到的消息，阿济格率大军抵达独石口。八万人，已经跟阿巴泰会合了。现在全军都在关外驻扎，明日应该就要入关了。”
陈锋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独石口那两面小旗旁边，又多了几面，代表阿济格的八万大军。关口还是空的，但明天就不一定了。
“明日就应该有动作了。”陈锋直起身，看着周文才，“把鞑子大军抵达的消息通报各部。一营、二营、三营，乱岭关、水碓谷、煤矿山、铁矿山，都通知到。做好应对准备，随时听令。”
周文才点了点头，转身去写命令。
陈锋又看向刘二：“告知哨探，鞑子的下一步动作一定及时通报。一人双马，不得延误。”
刘二应了一声：“是。”
陈锋点了点头，刘二转身大步走了。
周文才写完了命令，叫来几个传令兵，一份一份地发出去。传令兵们拿着命令下楼去了，脚步声噔噔噔的，一会儿就远了。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几个参谋还站在沙盘前，小声说着什么。周文才走过来，站在陈锋旁边。
“将军，今晚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我在在指挥部盯着，您回去歇息吧？”
陈锋看了一眼沙盘，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嗯，阿济格刚到，八万人扎营，今晚进不了关，最快也是明天天亮。”他顿了顿，“我在公事房对付一宿，有事叫醒我。”
周文才点了点头。
陈锋转身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公事房。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校场上还有几点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吸完烟，关上窗户，回了里屋，里屋有床，也有行军被。
鞑子大营内，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阿济格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摆着半壶马奶酒，还有一盆羊肉。阿巴泰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细棍，指指点点。
“王爷，这几天臣把周围都探了一遍。”阿巴泰的细棍点在独石口的位置上，“关口是空的，明狗听说勇士们来了，连面都没见着就跑没影了。关内也是空的，最近的镇子在五十里外，也没人。”
阿济格端着酒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阿巴泰的细棍往东移：“从独石口往东，一直到龙门所、滴水崖，沿途的关堡臣都派快马探了一遍。守军全跑了，老百姓也跑了大半。有几个堡子还关着门，里头有人，但不敢出来，旗子都不敢挂。”
细棍又往西移：“往西这边，马营、膳房堡、新河口堡，也是一样。明狗跑的跑，躲的躲。臣派哨骑到了宣府边上，城头上有人，旗子还在，但城门关着，不敢出来。”
阿济格放下酒碗，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南边呢？”
阿巴泰的细棍往南划：“往南到赤城、龙门所、延庆州，臣都派人探过了。一路都是空的。有几个镇子还有老百姓，但也在收拾东西，准备跑。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把细棍放下，退后一步：“王爷，从独石口往南，往西，几百里地，没有明军。关口是空的，镇子是空的，老百姓跑得干干净净，明狗连面都不敢露。”
阿济格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看了一会儿。从独石口往南，过赤城、延庆州，一直到昌平，一路畅通。往西，过宣府、大同，也是一路畅通。长城沿线的关口，守军跑光了，老百姓也跑光了，连个挡路的都没有。
“宣府的兵呢？”他问。
阿巴泰说：“缩在城里不敢出来。臣的哨骑在城外转了两天，城头上有人看着，但城门一直关着，没人出来。”
“大同呢？”
阿巴泰摇了摇头：“太远了，没探到。但估摸着也一样，关着门不敢出来。”
阿济格回到上首坐下，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头风吹旗子的声音。
“明狗跑了也好，倒也省事。”他把酒碗放下，看着阿巴泰，“明日一早，大军入关。你带着前锋营在前面，进了关墙后往南走。过了延庆州看看情况，派人报回来。”
阿巴泰应了一声：“往南走？不去西边？”
阿济格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独石口上点了一下，往南划到延庆州，又往西划到宣府、大同。划了两遍，收回来。
“先往南走。过了延庆州看看，要是南边好打，就往南走。要是南边不好打，再往西转。”
阿巴泰点了点头。
阿济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沉沉的，营地里火把星星点点的，巡逻的兵士走来走去。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马粪味。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过身。
“去传令吧。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入关。”
阿巴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
阿济格回到案前坐下，又看了一会儿地图。从独石口往南，一路都是空的，明军跑得干干净净。往西也是空的。这一大片地，就像一块肥肉，搁在嘴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把地图卷起来，吹灭了灯。
帐子里暗下来，外头火把的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他躺在铺上，闭上眼睛。明天入关，往南走。先看看南边什么情况，要是好打，就往南走，奔京城去。要是不好打，就往西转，把宣府、大同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