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午时，山寨参谋部。
陈锋在二楼指挥部里站着，盯着沙盘。周文才站在边上，手里拿着根细棍，在沙盘上点来点去。刘二刚从外面回来，站在沙盘前一边说一边比划。
“鞑子三路大军在昌平会师了。阿济格、多尔衮、岳托，三路合兵，十五万人。六月二十七日开始攻城，打了两天，六月二十八日夜，昌平陷落了。”
陈锋皱了皱眉：“两天就破了？”
刘二说：“守军不到五千，打了两天，死了一半。北门守将巢丕昌献了城，半夜开的北门，鞑子骑兵冲进去，城就破了。巡关御史王肇坤战死了，户部主事王一桂、赵悦也死了，守陵太监王希忠下落不明。”
陈锋没说话，盯着沙盘上的昌平。周文才把昌平的小旗从明军换成鞑子的。
刘二继续说：“鞑子占了昌平之后，阿济格以昌平为中心，分兵往周边劫掠。睿亲王多尔衮领兵往南，往京城附近劫掠。成亲王岳托领兵往西，过居庸关，往宣府、大同这边来了。”
陈锋抬起头：“岳托到哪儿了？”
刘二指着沙盘上昌平西边的位置：“哨探刚报回来的消息，岳托的人马已经到了保安州（今涿鹿县）境内。保安州在昌平西边，过了居庸关就是。前锋走得快，已经到了保安州，大军还在后面。”
周文才拿细棍在沙盘上从昌平往西划了一条线，过了居庸关，经过怀来、保安州。
“保安州（涿鹿县）离咱们这儿还有多远？”陈锋问。
周文才算了算：“保安州在桑干河南岸，从涿鹿往西，过蔚州、广昌，到浑源州，再到山寨，三百多里。鞑子骑兵走得快，要是往西来，三四天就能到浑源州地界。”
陈锋盯着沙盘上那条线看了一会儿。保安、蔚州、广昌、浑源州，一个个地名在沙盘上排过去，像一串珠子。
“阿济格那边呢？”
刘二说：“阿济格还在昌平，没动。他以昌平为中心，往周边州县劫掠。昌平、顺义、怀柔、密云，都派了兵出去，抢完了就回昌平。看架势，他是要把昌平当老营，东西两路往外抢。”
陈锋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阿济格在昌平不动，多尔衮往南，岳托往西。十五万人撒出去，从京城北边一直延伸到宣府、大同。
周文才说：“将军，岳托往西来了。他到了保安，下一步要么往西走蔚州、广昌、浑源州，要么往北走宣府、大同。不管走哪边，离咱们都不远了。”
陈锋没说话，盯着沙盘上岳托那条线看了很久。
“让刘二继续盯着。岳托的人到了哪里，往哪个方向走，每天报一次。”
刘二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陈锋转过身，看着周文才：“通知各营，鞑子已经过了居庸关，往西来了。一营、二营、三营，乱岭关、水碓谷、煤矿山、铁矿山，都做好准备。随时可能出动。”
周文才点了点头，转身去写命令。
陈锋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盯着涿鹿那个位置。岳托到了涿鹿，离山寨三百多里，骑兵三四天就到。
七月初四，酉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锋还在二楼指挥部里站着，盯着沙盘。周文才站在边上，手里拿着细棍。刘二从外面跑进来，衣裳比昨天还脏，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一整天。
“将军，岳托部分兵了。”
陈锋转过身。刘二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上面。
“一路往西北，奔宣府、大同那边去了。一路往西南，奔蔚县、阳原、广灵这边来了。两路人马各万余，走得很快。”
周文才拿细棍在沙盘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涿鹿往西北，过怀安、万全，到宣府、大同。一条从涿鹿往西南，过蔚县、阳原，往广灵方向。
陈锋盯着沙盘上往西南那条线。蔚县、阳原、广灵，一个个地名在沙盘上排过去。广灵再往南，就是浑源州。
陈锋没说话，盯着沙盘上那条往西南的线。一万骑兵，从涿鹿往西南，过蔚县、阳原，到广灵。广灵离浑源州不到二百里。
“前锋到哪儿了？”他问。
刘二说：“哨探在蔚县附近发现了鞑子前锋，离蔚县不到五十里。蔚县的明军跑了，城是空的。鞑子今晚可能进蔚县，后天就能到阳原。”
“真他娘的快！”陈锋自言自语道。
七月初四，戌时。参谋部作战室内，灯火通明。
陈锋站在沙盘前，盯着那条从涿鹿往西南的线。蔚县、阳原、广灵，一个个地名在沙盘上排过去。鞑子一万骑兵，沿着这条线往西南走，四五天就能到浑源州地界。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命令！”
屋里所有人立正肃立。一个参谋拿好纸笔，站在桌边，等着记录。
陈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营留一部人马驻守应县大营，其余人等沿桑干河南岸运动至蔚县与阳原县中部山区隐蔽。骑兵先行，到达后探查鞑子动向，遮蔽战场。七月七日辰时前到达，不得延误。”
参谋飞快地记着。
“三营由乱岭关出关，至广灵县南侧山林隐蔽。七月初五申时到达，不得有误！”
“命令煤矿山守卫千总：留四个百总部驻守煤矿山，其余人等至乱岭关协防，由独眼龙指挥。”
“命令铁矿山孙二狗千总部：留一个百总队驻守铁矿山，其余人等至乱岭关协防。”
陈锋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此令立即下达，不得有误。”
记录参谋抬起头：“是！”
陈锋转过身，看着周文才：“我跟着三营行动，有何消息，随时通报。”
周文才点了点头：“将军放心。”
陈锋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作战室，大步下了楼。出了参谋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大步往家走，脚步快得身后的护卫差点跟不上。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灯还亮着。小娥和周烟雨都在，坪儿站在灶台边。看见他进来，三个女人都抬起头。
陈锋站在院子里，看着小娥和周烟雨：“要出征了。”
小娥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周烟雨也站起来，脸色白了白，但没说话。
小娥从里屋拿出盔甲，铁叶子哗啦啦响。她走到陈锋面前，把盔甲举起来，开始给他穿。先穿身甲，从头上套下去，她踮着脚帮他拉正，又转到身后系带子。周烟雨走过来，帮着小娥系左边的带子，手有点抖，但系得仔细。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把身甲穿好，又穿护肩、护臂、护腿。小娥蹲下来，把护腿的带子一道一道系紧，系完了拍了拍，站起来。周烟雨把头盔捧过来，陈锋接过去夹在腋下。
小娥又从墙上取下腰刀，递给他。陈锋接过来，卡在腰带上。
穿戴完毕。铁叶子从头到脚，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陈锋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
他看着小娥，小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锋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小娥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退开了。
他又看向周烟雨，周烟雨站在那儿，眼眶红了。陈锋伸手把她也拉过来，抱了一下。周烟雨的手攥着他身后的甲叶子，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陈锋退后一步，看了两个女人一眼，没说话，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外，几个护卫已经牵着马在等了。陈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在马上回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小娥站在门口，周烟雨站在她身后，坪儿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三个女人站在摇曳的灯光里，看着他。
陈锋点了点头，打马走了。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的响，声音越来越远。小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铁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周烟雨还站在那儿，看着门口，一动不动。小娥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回去吧。”
周烟雨点了点头，跟着小娥进了屋。
陈锋带着护卫到了三营营区。营地里火把通明，兵士们已经在整顿了。马三站在校场上，看见陈锋过来，跑过来行了一礼。
“将军，三营准备完毕。”
陈锋点了点头，走到校场中间。重甲兵全员静立在场中。霍大鹏站在最前面，陈长河站在队尾。三营的刀盾兵、长枪兵、火枪兵也陆续列队完毕，火枪兵那一千四百把后装枪在火光里黑沉沉的。
陈锋看着那些兵士，没说话，抬起手，往前一指。
“出发。”
大队人马出了校场，沿着山寨的水泥路往山下走。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山路上蜿蜒，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在夜里传得很远。
陈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夜风吹过来，盔甲上的铁叶子哗啦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山寨的灯光还在亮着，星星点点的，越来越远。
他转回头，打马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