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辰时,鞑子的攻城又开始了。
北门外,阿济格骑在马上,看着城头。昌平的城墙比他打过的那些城池高得多,也厚得多。城头上站满了人,旗子密密麻麻的,在晨风里哗啦啦响。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鼓声响,咚、咚、咚、咚,鞑子兵如潮水一样涌向昌平城。
第一波攻城兵冲了出去,抬着云梯的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弓箭手,再后面是刀盾兵。几千人同时往前涌,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地皮发颤。
城头上,巢丕昌站在北门城楼前,看着城外黑压压涌过来的鞑子,面沉如水。他是天津总兵,客兵,但北门交给他,他就得守住。
“放箭!”
城头上箭如雨下,鞑子兵举着盾牌往上冲,箭矢叮叮当当砸在盾面上,有的扎进土里,有的扎进人身上。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鞑子弓箭也成片的射向城头,不时有人中箭倒下。
云梯搭上了城墙,鞑子兵往上爬。城头上往下砸石头、滚木,烧得滚烫的金汁往下浇,惨叫声此起彼伏。一架云梯被推倒了,上面的鞑子兵摔下来,砸在地上,不动了。又一架搭上去,又被推倒了。
阿济格骑在马上,看着城头的战况,面无表情。
“再上。”
第二波又冲了上去。
从早上打到中午,鞑子攻了六波,一波比一波猛,但北门始终没破。巢丕昌站在城头上,盔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鞑子的。身边的明军死了一百多,剩下的也都带伤,靠在城墙上喘气。
他往城下看了一眼,鞑子的尸体堆了一地,少说也有四五百具。但鞑子的人还是那么多,黑压压的,看不到头。
“救兵什么时候来?”一个千总爬过来问。
巢丕昌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东门外,王希忠站在城头上,脸色发白,手在发抖。几个太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城下鞑子兵架着云梯往上爬,城头上的守军往下砸石头。王希忠咬了咬牙,亲自搬起一块石头往下砸,砸在云梯上,顺着云梯往下滚,云梯上的鞑子躲闪不及,被砸下去好几个。他又搬了一块,砸在一个鞑子兵头上,那人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但鞑子兵太多了,倒下去一个,又上来两个。东门的守军不到一千人,打了一上午,死了一百多,箭矢也用得差不多了。
“王公公,箭矢快用完了!”一个太监喊道。
王希忠咬了咬牙:“用石头!用滚木,别让鞑子上来!”
南门外,王肇坤站在城头上,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他不知道杀了几个,只知道城下的鞑子兵越来越多。守军死伤惨重,城头上的尸体堆了一地,有鞑子的,也有明军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济格终于下令收兵。
攻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人,三面城墙都没上去。阿巴泰从西边跑回来,到了阿济格跟前。
阿济格皱了皱眉,往城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旗子还在,火把点起来了,人影憧憧。
“明天接着打。”他说。
六月二十八日,天刚亮,鞑子又开始攻城。
这回攻得更猛。阿济格把攻城的兵分成了三队,轮着上,不给城头上喘气的机会。北门的鼓声从早上响到中午,就没停过。
巢丕昌站在城头上,嗓子已经喊哑了。兵士们搬石头、推云梯、往下浇金汁,机械地重复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全是血丝。守军又死了一百多,剩下的连站都站不稳了,靠着城墙喘气。
东门那边,王希忠已经快撑不住了。守军死了一半,城头上的石头和滚木也用完了,连老百姓家里的门板都拆下来砸下去了。几个太监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王公公,守不住了。”一个太监哭着说。
王希忠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门那边,王肇坤还在撑着。守军死得差不多了,他把衙门里的差役、城里的青壮都拉上了城头,能拿兵器的都上了。
“救兵呢?”有人喊。
没人回答。
太阳落山的时候,阿济格又下令收兵。
攻了两天,死了两千多人,昌平城还没破
“明天接着攻。”他说。
当夜,昌平城头火把通明。北门城楼上,巢丕昌站在垛口前,往城外看了一眼。鞑子营地的火把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也带着鞑子营地里马粪和炊烟的味道。
副将刘应国从城墙过来,走进城楼。他关上门,走到巢丕昌身边,压低声音。
“总兵大人,明日该当如何?”
巢丕昌没回头,盯着城外的火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明日必然守不住的。”
刘应国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巢丕昌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打了两天,箭矢、火药都用完了,石头滚木也差不多了,连老百姓家的门板都拆下来砸下去了。明日鞑子再攻,何以拒敌?”
刘应国咬了咬牙:“那……那该如何?”
巢丕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城楼外的风呼呼地吹,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明一暗的。
“不能枉送了性命。”巢丕昌的声音更低了,“你去一趟鞑子大营。”
刘应国抬起头,看着巢丕昌。巢丕昌没看他,盯着地图,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把话带到,就说……本将军愿意献城,要他们保我等两千官兵性命。”
刘应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子时,北城墙上一根绳子悄悄地放了下去。
一个黑衣信使顺着绳子滑到城下,猫着腰,贴着墙根,摸黑往鞑子营地的方向跑去。城头上的哨兵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把头转了过去。
信使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摸黑跑了回来。顺着绳子爬上城墙,被刘应国带到了城楼里。
“大人,鞑子答应了。”信使跪在地上,气喘吁吁,“阿济格说了,献城之后,保我等平安。”
巢丕昌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寅时,天还没亮。北城门里,几百个兵士站在城门洞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点灯。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人影晃动。刘应国站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
城外传来三声号角,从鞑子营地方向飘过来。
“开门。”刘应国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重的门栓被抬下来,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北城门打开了,吊桥放下来了。
城外,鞑子骑兵已经等在门口了。火把突然亮起来,照得城门洞一片通明。马蹄声响起,鞑子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北门,刀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鞑子进城了——”
喊声从北门传到城里,一传十,十传百,整座城都炸开了。但已经晚了。鞑子骑兵已经冲进了大街小巷,见人就砍,见门就踹。哭喊声、惨叫声、摔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昌平城上空回荡。
王肇坤住在南门附近的衙门里。他听见喊声,披衣起来,推门出去。街上已经乱了,老百姓在跑,鞑子骑兵在后面追。他拔刀冲了上去,一刀砍翻一个鞑子兵,又一个鞑子兵冲过来,他一刀刺过去,刺中了那人的胸口。
但鞑子兵太多了。十几个鞑子骑兵围过来,把他困在中间。他左劈右砍,又杀了两个,身上中了三刀,血流如注。他靠在墙上,举着刀,看着围上来的鞑子兵。
“明将!降者不死!”一个鞑子将领骑马过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王肇坤看着他,笑了。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慢地擦了擦脸上的血。
“降?我是大明御史,降你娘的鞑子!”
他拔出刀,朝那个鞑子将领冲了过去。鞑子骑兵的刀同时落下,王肇坤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昌平城已经安静了。街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淌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活人被绳子串着,一队一队地蹲在路边,年轻力壮的男子和妇女幼儿被分开,老人被拖到街边,一刀一个。
阿济格骑在马上,从北门进来,穿过大街,进了昌平州衙。他下了马,在堂上坐下,阿巴泰跑进来。
“王爷,城破了。王肇坤战死了,巢丕昌在衙门里候着。”
“带他进来。”
巢丕昌被带进来,低着头,跪在地上。
“罪将巢丕昌,参见武英郡王。”
阿济格大笑着将巢丕昌扶起来:“巢将军乃识时务者,俊杰也,本王必上报我大清皇帝陛下,将军献城有功,自当论功行赏,将军放心,以将军之功绩,我大清皇帝陛下自是会给将军一份前程。”
巢丕昌磕了个头:“谢王爷不杀之恩,罪臣铭记五内,其他自是不敢奢求。”
“哎!以后你我乃是同殿之臣,切莫如此言语,将军暂且下去歇息,明日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阿济格摆了摆手,阿巴泰把巢丕昌带下去了。
多尔衮和岳托也进了州衙,两人在堂上坐下。
“武英郡王,接下来怎么打?”多尔衮问。
阿济格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昌平在北,京城在南,居庸关在西。他手指在昌平上点了一下,往西划到居庸关。
“以昌平为根据,分兵劫掠。一路往西,打居庸关、宣府、大同。一路往南,打到京城周边。”
他转过身,看着多尔衮:“睿亲王,你往南走,让明朝的皇帝看看,他的子民被我大清勇士如猪狗一样掳走。”
多尔衮点了点头。
阿济格又看向岳托:“成亲王,你往西走,打居庸关。破了居庸关,往宣府、大同一线进攻,那边的州县还没动过。”
岳托点了点头。
阿济格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地图。
“休整一日,后日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