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火堆还在烧,火苗矮了许多,只剩几缕烟在晨风里飘着。火堆附近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蝗虫,有的还在扑腾,翅膀一扇一扇的,溅起细碎的灰。更多的已经死了,腿朝天,肚子鼓胀,烤熟了。
陈锋站在火堆边上,看着南边。蝗虫还在飞,但稀了很多,在晨光里飘着,往东去的势头被火堆挡住了,剩下的造不成多大危害。孙大柱从后面走过来,靴子踩在蝗虫上,嘎吱嘎吱响。
陈锋转过身:“派两队人出去。一队往东,看看蝗虫落到哪儿了,还有没有成片的。一队往南,看看老百姓的地里糟蹋了多少。”
孙大柱点头,叫来两个百总,吩咐了几句。两人应了一声,骑马带着人跑了。
陈锋又说:“这些蝗虫,不能糟蹋了。让老百姓来捡,捡回去烤干了,磨成粉,掺在粮食里吃。蝗虫也是肉,比野菜强。”
孙大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让人去各村喊一声。”
陈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烤熟的蝗虫,扔进嘴里嚼着,拍拍手,往营里走。孙大柱跟在后面。
陈锋刚到营门口,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孙老槐骑着马从东面赶过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都跑得满头大汗。孙老槐在山寨管了一辈子民事,骑马的本事还是这几年才练出来的,看他那姿势就知道骑得难受。
到了跟前,孙老槐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下,护卫赶紧扶住。他站稳了,顾不上揉腿,拄着拐杖就走过来。
“将军,蝗灾过去了吗?”陈锋说:“先回大营。”几个人陆续回了大营。
回到主营,陈锋在桌边坐下,给孙老槐倒了杯凉茶,孙老槐一口喝了。孙大柱坐在对面。外面传来兵士们的说笑声,还有马蹄声、口令声,乱了一阵,又渐渐安静下来。
陈锋放下茶杯:“蝗虫的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今年蝗虫下了籽,明年还得孵。得翻地,把虫卵翻出来晒死。各村各户,都得翻。不翻的,明年还得受灾。”
孙老槐点头:“我让人去各村传话。”
陈锋又说:“粮食够不够?蝗虫一过,庄稼没了,老百姓没吃的,得靠咱们。”
孙老槐想了想:“库里存粮够吃一阵子。蝗虫来的时间不长,糟蹋的地有限。应县附近的那些村子怕是绝收了,咱们这边情况要好,大部分蝗虫被烧死了。”
陈锋说:“告诉他们,蝗虫过了,赶紧抢种,现在种,秋天还能收一茬。种子不够,从库里拨。”
孙老槐应了一声,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陈锋摆摆手:“不急。蝗虫刚过,老百姓还在慌。等两天,让他们缓过劲来再说。”
孙老槐又坐下,三人都没说话。外面,太阳升起来了。远处传来兵士们的喊声:“这边还有!别浪费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营区外面的空地上,兵士们蹲着捡蝗虫,一个年轻兵士捡起一只蝗虫,直接扔进嘴里嚼着,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嚼得更欢了。
陈锋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孙老槐和孙大柱说:“行了。我回去了。这边你们盯着,有事报信。”
孙大柱说:“将军这就走?”
陈锋点了点头,往外走。两人跟在后面,送到营门口。马已经备好了,几个护卫牵着马在门口等着。陈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缕白烟,在晨风里飘着,慢慢散了。
“走了。”陈锋一夹马腹,马迈开步子,往西走去。
孙老槐和孙大柱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还有很多事要忙。蝗虫要清理,老百姓要安抚,地要翻,种子要发,粮要拨。
陈锋骑在马上,慢慢走着。路两边还是光秃秃的,但远处的山已经绿了,像刚洗过。护卫们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得得得的响。
走了大半天,陈锋在马上坐直了身子,打马快走。进了山寨,校场上有人在练队列,口令声远远传过来。他到家门口,翻身下马,推门进去。
院子里,小娥在晒被子,周烟雨在旁边帮忙,坪儿在灶台边烧水。听见门响,三个人都抬起头。小娥愣了一下,放下被子,走过来:“回来了?”
陈锋点了点头,在院子里坐下。
小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陈锋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周烟雨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蝗虫的事怎么样了?”小娥问。
陈锋说:“没事了。”
小娥松了口气,转身去灶台边忙活。周烟雨跟过去帮忙,坪儿也赶紧跟着。三个人在灶台边忙忙碌碌的,谁也不说话。
陈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灶台边飘来饭菜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坪儿收拾完碗筷,给每人倒了杯茶,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
陈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忽然叹了口气。
“现在的山西,也就这儿还能吃上饭了。”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们说,“这几年,闹兵灾,闹粮荒,闹瘟疫,闹蝗灾。老天爷这是不给山西人活路了。”
小娥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旧衣裳。她停下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烟雨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低着头,轻声说:“陕西也一个样。我一路逃过来,到处是逃荒的百姓,饿死的尸骨……路上走着的,沟里躺着的,庙里蹲着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的村子整个都空了,房子还在,人没了。有的路上一走半天,看不见一个活人。跟这边一比,这儿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坪儿坐在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眼眶红了。
小娥把针线放下,问:“那蝗灾一过,逃来的人会不会更多?”
陈锋点了点头:“只会越来越多。咱们这儿能吃饭,能活人,谁不想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地方就这么大,地就这么多,来了往哪儿放?”
几个女人都沉默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带着一丝凉意的吹过来。坪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小娥先开口:“那该怎么办?”
陈锋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片被晚霞烧红的云。“广灵,灵丘,应县。都安置一部分,分散开。不能都挤在浑源州这一片。”
周烟雨抬起头,看着他:“应县那边……不是有孙营官的一营兵马吗?”
陈锋点了点头:“对。有兵在,就出不了大事。人去了,有地种,有粮吃,有兵护着。比在外面等死强。”他顿了顿,“灵丘那边也有矿场,能干活的人可以安排到矿上。广灵那边地多,但得慢慢来。”
小娥拿起针线,又开始缝,缝了几针,又停下:“那浑源州这边呢?刘知县那边……不会找麻烦?”
陈锋笑了:“他找什么麻烦?蝗虫来了,他管不了;老百姓没饭吃,他管不了;咱们把事办了,他省心了。再说,该交的粮一粒不少,他有什么好说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巴不得咱们把人都安置了,省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闹心。”
陈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片云。云烧得正红,把半个天都染透了。他想着那些逃荒的人,饿死的人,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
“将军。”周烟雨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世道,还能好吗?”
陈锋没回答。他看着天边那片红云,看了一会儿,慢慢道:“能,只要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