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日，午时。
陈锋站在大坝工地南侧的高处，手里夹着一根烟，眯着眼往下看。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身上已经有几分暖意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化冻后的腥气，还有一丝泥土翻开的清香。河滩上到处是人，黑压压的一片。
一群俘虏光着脚站在上游的浅水里，弯着腰，拿着铁锨和耙子，正在平整河底。河水虽然已经化冻，但温度还是低得很，冰碴子刚化了没几天，一脚踩下去，冷得人直哆嗦。俘虏们在水里干一会儿，就得换另一批人下去。轮着来，倒也没耽误工夫。
一晌午的时间，上游的河底平整得差不多了。原来坑坑洼洼的河床被铲平了，大块的石头被搬走了。周管事穿着草鞋，从上头走到下头，拿尺子量了量坡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平整度，站起来朝陈锋这边点了点头。
他从河滩爬上来，走到陈锋跟前说道：“将军，差不多了，可以把引水渠挖开了。”
陈锋道：“那就开挖！”
周工匠抱拳行礼后，转身朝炮兵那边跑过去。
炮兵几个人已经在引水渠的进口处等着了。进口处是一段还没挖开的岩层，大约一步宽。几个炮兵蹲在地上，把火药装进事先打好的炮眼里。装好之后点火，炮兵们退到远处。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等烟散了，进口处的那段岩层已经被炸开了，裂成几大块，歪歪斜斜地倒在沟渠里。河水从缺口处涌进来，打着旋儿，卷着泥沙，顺着引水渠往下游流去，渠底的碎石被冲得哗哗响，水花溅起老高。
周管事又派了几波俘虏下去，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用铁锨和耙子清理渠底的碎石，把大的石头搬到边上。
周管事站在渠边上，看着水流顺畅了，渠底也清理得差不多了，转过身，对着坐在地上晾晒鞋子的俘虏们喊了一声：“这边先这样！都起来，去北岸，准备堵河道！”
俘虏们从地上爬起来，在寨兵的呵斥下，排着队往北岸行去。
当夜，陈锋的帐篷里点了几盏油灯，火光昏黄，把几个人影投在帆布帐壁上。几个工匠头目聚在一起，围着一张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桌子上铺着图纸，图纸上画着大坝的结构和引水渠的走向。
周工匠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图纸上点了点，说：“骡车六十多辆，手推车两百架，已经准备好了。俘虏这边有一千多人，加上一些民夫，能凑近两千人。再分出一部分人去开采石料，这些人足够了。再多就有点拥挤了，工地上站不开。”
陈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慢喝着，听周工匠说完，开口道：“开采石料让炮兵给炸。若是骡车不够，可从三营、六营的辎重队调拨，那边骡马多。”
周工匠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够了。先干干看，不够再加。”
陈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周工匠低下头，拿炭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画完了，抬起头，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就是南面有引水渠，过不去。若能从两侧一起干，进度能快不少。”
另一个工匠蹲在炉子边上烤火，听了这话，接口道：“不行修个桥？搭个木头桥，人走过去就行。”
周工匠摇了摇头：“修桥又得耽误好几天，再说，近十丈的宽度，也不太好建。”
几个人沉默了，盯着图纸，一时没人说话。
陈锋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说：“那就先从北岸干。这么多人，应该也慢不了。”
周工匠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明天的工作分配了一下——谁带人去采石场，谁带人去运料，谁负责监工，谁负责后勤，一桩一件，都定了下来。
夜已经深了，帐篷外头风呼呼地吹，帐篷布被吹得哗哗响，偶尔夹杂着骡马的响鼻声和哨兵的脚步声。远处的河滩上，几堆篝火还在烧着，火光映在河面上，一闪一闪的。俘虏们挤在窝棚里，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小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三营的兵卒在营地外围巡逻，火枪背在肩上一队队行进。
陈锋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在炉沿上碾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北岸开工。”几个人站起来，抱拳行礼，陆续出了帐篷。脚步声在帐篷外面渐渐远了。
三月二十四日，辰时。
陈锋准时起来了，太阳还没露头，东边的山头上只染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工地北边的山地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应该是炮兵在炸山开石头。
陈锋从帐篷里出来，站在高处往北边看了一眼。北岸的山坡上硝烟弥漫，灰白色的烟从树林里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陈锋沿着河岸往工地走。河边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几百个俘虏散在河滩上，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挑土，有的在平整地面。骡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北岸那边过来，车上装着碎石和沙土，车把式吆喝着，骡子甩着尾巴，拉着车从河滩上碾过去，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车辙。手推车更多，两百多辆，排成一长溜，车夫们推着车，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周工匠站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指挥着俘虏们平整河边的地面。俘虏们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挑。
陈锋走到河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开口问：“炸石头那边有多少人？”
周工匠道：“那边搬石头的不到一千人，五百人负责运输。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大概七八百人，负责填河。”
陈锋点了点头，道：“要是缺人就从其他工地要，先保证大坝的建设，不够了就跟我说，我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