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从砂河堡返回大营，已经过了午时。他在大营草草吃了顿饭，抹了把嘴，又带着几个人骑马往工坊工地行去。
从大营到平型关瓶口，不到十里路。骑马沿着滹沱河岸走，一路都是开阔地，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河滩上已经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草芽了，从枯黄的草根下面钻出来，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气。
陈锋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瓶口那边围着一群人。郑铁柱、赵大锤、王老炮、钱三几个工坊管事都在，建设司的周管事也在，几个人站在河岸上，指着河道比划着什么。
“将军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几个人转过身来，看见陈锋骑马过来，纷纷迎上前抱拳见礼。
陈锋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护卫，走到河岸上，看了看河道，又看了看几个人，问：“都围在这干什么？”
周管事往前站了一步，指着河道说：“想趁着化冻前先把大坝建起来。化冻之后水位上涨，到时候再想筑坝就更困难了。现在河里水小，正是时候。”
陈锋点了点头，又问：“有什么计划了吗？”
周管事道：“还和建水碓谷大坝一样——先从侧面挖引水沟，把河水引到旁边去，中间空出来建大坝。等大坝建好了，再把引水沟堵上，把水改回原来的河道。然后再建引水渠，把水从大坝引到工坊那边去。”
陈锋想了片刻说道：“我给你们个建议。开始的思路倒没问题，后面建大坝，我倒是有个新思路。”
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陈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滹沱河，又在线中间画了一个梯形，代表大坝的位置。
“中间的大坝，你们可以这样建。”他指着梯形中间下侧的位置，画了两个小方块，“大坝中间建两个出水口，从这两个出水口往外引水。上头用闸门控制水量大小，需要多少水就放多少水。大坝上头可以走人，中间下侧是出水口。”
他抬起头，看了几个人一眼，见他们都在认真听，又低下头继续画。
“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可以控制出水量，旱季的时候把闸门关小，雨季的时候开大，灵活。第二，即使上游水位降低了，也不怕没水用。因为出水口在大坝下侧，水位只要没过出水口就能出水，水位低点也能用，不像以前那样，水位一低就干瞪眼。”
他顿了顿，用树枝在出水口的位置画了几道线。
“唯一的问题就是，修建之前，边上的引水渠得挖深点，把河水彻底改道。等大坝修建完成，再把引水渠填上，把水改回来。这个工程量比之前大一些。”
几个人盯着地上那些线条，半天没说话。
周工匠先开口了，他指着大坝中间的位置，问了一句：“那修成之后，水位上涨，水量过大，从哪里往外排水？”
陈锋用树枝在梯形中间偏上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比下面两个出水口高出一截：“可以在两个出水口中间，建一个比两侧出水口高的出水口。水位到达上侧出水口顶部就自动溢出来，用不着人管。中间的宽一点，专门用来排多余的水。两侧出水口供应工坊，可以建在两边，在两侧出水口外面再修引水渠，把水引到工坊里去。”
他说完，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几个人。
几个工匠蹲在地上，盯着陈锋画的图，开始讨论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几个人站了起来。
郑铁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对陈锋说：“将军，我们商量好了。这法子比水碓谷那边的好，出水口在下头，不怕水位低，还能控制水量，以后用水就灵活多了。就按将军说的办。”
赵大锤也跟着点头：“对，就这么干。”
陈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照在河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他说：“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开始动手，先把引水渠挖开，把河水改道。等改完了，差不多天也暖和了，直接就上水泥。不耽误工夫。”
几人抱拳称是。
第二日，陈锋吃完饭又去了平型关工地。
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河滩上的草芽经过一夜的冷风，又缩回去了，绿意淡了几分，只剩下枯黄一片。
瓶口处南岸已经有不少俘虏开始刨土了，黑压压的一片，散在河滩上。监工的山寨兵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鞭子。俘虏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但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一个月前那样面黄肌瘦了——每天三顿能吃饱，人的精气神就不一样。
陈锋站在北岸的高地上，往四周看了一圈。这地方叫瓶口，确实是修坝的好位置——两边是山丘，中间是河谷，河面在这里收窄，像瓶子的口。但说是收窄，河面宽度也有五六十米，加上两边的河滩，足足有一百多米宽。要修大坝，光堵河道不行，得把河滩也包进来，还得往两侧的高地上延伸，这样才能把水彻底拦住。
郑铁柱从河滩上爬上来，靴子上全是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走到陈锋跟前，抹了把脸上的汗，说：“将军，昨晚上周管事带着人从上游绕过去了，在南岸那边开了工。”
陈锋指着河道，问了一句：“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周管事带着人从上游漫过去的，”郑铁柱往上游指了指，“往上走，有一个大水塘。绕过水塘，大概两个时辰就到南岸了。不用从瓶口这儿硬过，这儿水虽然不深，但水太凉了。”
陈锋想了想，问：“上游那个大水塘？”
“对，就是那个。在北面山脉脚下，我们查看过了，塘底有很多大泉眼，水量不小。应该是后面一圈山脉渗下来的水，常年不断。有这个水塘在，滹沱河这一段应该是不会缺水的，旱季也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