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天色暗了下来，营帐里点上了油灯。
帐里坐满了人。马三坐在左边头一个，旁边是三营的几个千总。右边是几个工匠师傅——赵大锤、郑铁柱、钱三、王老炮，还有建设司的周管事。
陈锋坐在主位，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纸，边上搁着铅笔和油灯。他看了看马三，说：“大营要重新修建，先把周围清理好，等暖和了就开始动工。砂河堡、平型关新堡也一样。暂时先住帐篷，晚上多烧点木炭。”
马三点头：“是。”
陈锋又看向几个工匠管事，问：“工坊要建在哪里？”
郑铁柱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平型关瓶口处建大坝，下游沿着河流两侧建工坊。”
陈锋拿起铅笔一边画一边说：“我就一个要求——刀、火枪、炮、盔甲各工坊要比水碓谷的大。靠河流的地方是锻打区，外侧是组装区。”
几个师傅凑过来看。赵大锤指着河右侧说：“锻打和盔甲放这边？”
陈锋点头：“河流右侧——锻打工坊，打造腰刀、钻头、车床；下侧是盔甲工坊。河流左侧——火枪工坊，火炮工坊。”他把字写在方块里，又抬头看了几人一眼，“我的要求就是要有水碓谷产量的两倍。”
郑铁柱跟赵大锤对视了一眼。
陈锋又接着说：“这边暂时先建这几个工坊。炼铁还在水碓谷，看看那边什么不需要了，拆除后再建几个高炉。两地相隔不远，等路修好半天就到。”
陈锋把笔搁下，看了一圈帐里的人，说：“明天开始先把各工坊的图定好，开始挖地基。马三负责大营、砂河堡、平型关新堡的建设。周管事带着工匠和流民去瓶口那边，先把工坊区的地界划出来，把路通过去。几位师傅跟着去，把各工坊的位置钉桩标出来，先把地基挖好。”
众人齐声应了。
陈锋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说：“行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开工。”
众人站起来，抱拳行礼，陆续出了帐篷。
夜风灌进来，灯焰猛地晃了几下。
帐里只剩下陈锋一个人。他拿起案上那张草图，又看了一遍，把草图放下，又点了一根烟。
两倍的产量，不是随便说说的。水碓谷那边攒了两年的家底，才撑起现在的局面。这边要从头建，还要建得更大——人手、材料、设备、粮食，哪一样都得跟上，好在地方够大，慢慢补充。
陈锋吐了口烟，看着烟雾在油灯的光晕里慢慢散开。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十九日，轰轰烈烈的新工坊建设就此展开。
各处工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大营这边，兵卒们开始挖壕沟，清理地基。砂河堡那边，马三派去的千总队一早就到了，传回的消息说堡子已经拿下。平型关新堡那边，另一队人也已经到了位置。
陈锋在大营工地上转悠，看着兵卒们挖壕沟。大营外围要挖一道一丈深、一丈宽的壕沟，工程量不小，几百号人沿着一道线排开，镐头刨下去，冻土太深，刨都刨不动。
马三从营地那边跑过来，跑到陈锋跟前，喘了口气说：“将军，砂河堡传来消息。”
“说。”
“已经占领砂河堡。里面有几个歪瓜裂枣的屯兵，饭都吃不上，没什么像样的兵器。”马三说着，顿了一下，“几个屯兵跟家眷都住在堡里，已经赶出去了。但这群人死活赖在外面不走，说想留在那混口饭吃。传令兵来问如何处置？”
陈锋从壕沟边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想了想，说：“让他们干杂活，给口吃的先养着吧。回头看看，这边移民了都让他们种地去。”
马三点头，叫过传令兵吩咐了几句，传令兵翻身上马往砂河堡方向去了。
陈锋又看了一会儿挖壕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便骑马往瓶口那边工坊工地走去。
工坊区沿着河流两侧已经用麻绳扯好了线。
几十根木桩钉在地上，麻绳拉得笔直，纵横交错，把一片片地块切割得整整齐齐。工匠们蹲在地上，拿着石灰桶，沿着麻绳的走向一点一点地画线。白石灰从指缝里漏下去，在枯黄的草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陈锋骑马到的时候，郑铁柱正站在河右侧的一块高地上，手里拿着一张草图，对着地上的石灰线比划。
“将军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声。
几个工匠抬起头，郑铁柱从高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抱拳。
陈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卫，走到石灰线跟前看了看，问：“都划好了？”
郑铁柱指着地上的白线说：“每个工坊长三十丈，宽八丈，长面靠着河流。”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布局，“一个厂房要是全部装锻锤，都能装三十台。这边是锻打区，这边是组装区，中间用墙隔开，但顶上还是通的，方便吊运重物。”
陈锋沿着石灰线走了一圈。河右侧划了两块地，靠上游是锻打工坊，下游是盔甲工坊。河左侧也划了两块，火枪工坊和火炮工坊各占一块。
“每个厂房又隔出一些区域。”郑铁柱跟在后头，边走边说，“锻打区放锻锤，粗加工；精加工区放车床、钻床；组装区放工作台。料区和成品区放在两头，方便进出货。流水作业——料从这头进，活从那头出，不走回头路。”
陈锋点了点头，又问：“火枪工坊呢？”
赵大锤接过话头，说：“火枪工坊也按这个路子来。这边进枪管、木托、零件，那头出整枪。水碓谷那边是顺着厂房流水线下来的，这边地方大了，能摆开，把精加工和组装分得更细一些。”
“火炮工坊呢？”陈锋看向王老炮。
王老炮搓了搓手，说：“火炮工坊不一样，铸炮的炉子得单独砌，退火、镗孔、打磨，工序多，地方得大。长三十丈够用，但宽度得再加两丈，不然铸炮的炉子摆不下。”
陈锋想了想道：“那就再加两丈，把线重新画一下。”
王老炮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工匠去改线了。
陈锋又走到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滹沱河在这段河道不宽，但河床深，两岸的堤坝是天然的，高出河面一丈多。汛期的时候河水涨起来，也不会漫到工坊区来。
“坝的位置定了没有？”陈锋站起来问道。
郑铁柱指着上游的方向说：“定了。往上游走半里多地，就是那个瓶口。两边山丘夹着，河面窄，修坝省料。蓄起来的水能淹到这边，沿着水渠引下来就行。”
“先把准备工作做完，等化了冻就开始施工。”
陈锋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看了看两边的地形。河两岸的地势平坦开阔，比水碓谷那边敞亮多了。水碓谷是在山沟里，两边是山，地方窄，工坊已经没地方盖了。这边一马平川，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路呢？”陈锋回头问周管事。
周管事从人群里走出来，说：“从大营到工坊区的路已经标出来了，沿着河边走，不到二里地。等天暖和了就铺路基，先铺碎石，后浇水泥。”
“大营到砂河堡的路呢？”
“砂河堡在西面，离大营十七八里地。那条路也得修，以后运粮运料都得走那条路。开春就动工，半个月能通。”
陈锋“嗯”了一声，又看了一圈工地。石灰线还在往前延伸，工匠们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画，麻绳拉着，木桩钉着，整个工坊区的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这片河滩地上。
他点了根烟，站在河边，看着上游的方向。瓶口在那个方向，滹沱河从那边流过来，等大坝修好，水蓄起来了，工坊就能转起来，这片河滩地就会变成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