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三捷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微微摇头,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偷偷看了一眼范永斗的脸色。范永斗的脸色铁青一片。
“诸位可还有其他意见?”范永斗没有看范三捷,目光略过他,扫向其他人。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叔祖,侄孙有话说。”
所有人循声看去。范毓栋从末座站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很亮,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是范永魁的孙子,他爹范三乐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正经事一件不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生了这么一个好儿子,聪慧伶俐,读书过目不忘,算账分毫不差,深得范永斗喜爱。
范永魁先开口了,瞪了孙子一眼,声音严厉:“小子住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回去!再乱说,打断你的腿!”
范永斗摆了摆手,示意范永魁不要出声,语气温和:“喔?说吧栋儿。想说什么说什么,叔祖不会怪你。”
范毓栋往前走了两步,在众人面前站定,朝范永斗行了一礼,直起身子,清脆的童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响起。
“侄孙以为,堂叔该救。”
大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等着他往下说。
范毓栋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堂叔被俘,皆因我家族生意所致。若不是为了往山西运粮,堂叔怎么会被山贼盯上?若不是为了调运粮食,堂叔怎么会离开张家口?他在张家口待着,如何能被俘虏?为家族生意而身陷险境,家族却在这里讨论救与不救,岂不是寒了家族众人的心?以后还有谁尽心尽力为家族办事?还有谁愿意替家族跑腿卖命?”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退回原位,站在那里。
“好,好,好。”范永斗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有力。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激愤和失望,“满堂众人,不如一黄口小儿。堂堂范家,几十号人坐在这里,居然没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得明白。”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
“他日若是你等与三拔同一境遇,我救是不救?三拔是我儿子,但同样也是家族一员。他为家族生意陷入此险境,家族理当施救。任何人,都是一样。今天你们不救三拔,明天你们出了事,那家族是否也可为了利益不救诸位?”
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已定。各房把名下现银都凑一凑,不够再向其他几家筹措。尽快凑足一百万两,后日启程,去浑源赎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末座的范毓栋,补了一句:“毓栋与我同行。以后毓栋就留在我身边,帮着我打理生意。”
范永魁愣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三弟,毓栋还小,还得学字,不能耽误了……”
“我教他。”范永斗一句话堵了回去,语气不容商量,“就这样定。”
他站起来,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行了,各自回去凑银子。明日一天凑够。一百万两而已,我范家塌不了。”
众人站起来,抱拳行礼,陆续退出了大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议论声也渐渐远了,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盏油灯还在燃烧,火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把空荡荡的椅子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范永斗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言不发。桌上那根手指还用白布包着,放在桌子上。
“让二少爷过来见我。”沉静的书房内响起范永斗的声音。
“是,老爷。”范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范三捷进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范永斗,站在书桌前面。
“爹。”
范永斗坐直了身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你过来。”
范三捷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书桌前,站住了。
范永斗站起来走到范三捷面前,看着他的二儿子,这个在他大哥遇险时落井下石的儿子。他抡起右手,对着范三捷的脸上狠狠扇了过去。
“啪!”
响亮的一巴掌,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范三捷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一颗后槽牙从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墙角。左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爹!爹!儿子错了,您别打了!”范三捷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狼狈极了。
范永斗看着他,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疲惫无力,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亲大哥都不救,巴不得他死在贼人手里。你真是……畜生都不如。”
他转过身,背对着范三捷缓缓开口:“明日收拾东西,滚回老家去。以后就不要来张家口了。”
范三捷猛然顿住了。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范永斗的背影,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完了。所有的心机,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句话面前,全部灰飞烟灭,化为泡影。他以为他能取代大哥的位置。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什么都不是。
“滚吧。明日跟你娘一起滚回老家去。永远不要回来了。”
范永斗没有回头,说完这句话,迈步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范三捷呆愣愣地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半肿的脸上。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深夜,坐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坐到蜡烛燃尽,灯芯熄了,书房里一片漆黑,他才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