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巳时,几个护卫带着张守安进了陈锋的公事房。
张守安被带进来后,眼神里带着惶恐,不敢乱看。
赵猴子走在前面,抱拳禀报:“将军,张守安带到。”
张守安一听,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小人张守安,拜见将军!”
“老张,快起来,山寨不兴跪拜。”陈锋赶紧上前,双手扶住张守安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守安哆嗦着站起来,身子还在发抖。从昨天半夜被叫起来,到现在,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他不知道这些兵爷为什么大半夜把他从窝棚里拽出来,不知道要带他去哪里。一路上颠簸了大半夜加一上午,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几个护卫也不说话,他也不敢问。一路上憋了一肚子话,想问又不敢问,到了这里更不敢问了,只能一个劲地发抖。
“老张,不要怕。找你来是有事问你,你照实了说就行。”陈锋拍了拍张守安的肩膀。张守安哆嗦着抬起头,看了陈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他张守安一个种地的,何德何能被这样的大人物接见?
“是,小人定如实禀报。”张守安的声音还在发抖。
“老张,你是哪里人?”陈锋走到椅子旁坐下。
“小人是河南南阳府镇平县人士。”张守安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当地可有杜仲树?”陈锋放下茶碗。
“回将军,当地多有种植杜仲树。小人老家村后有成片的杜仲树林,是老家刘老爷家的,卖给当地药铺做药材用,金贵着呢。我们这些泥腿子可不敢碰。”张守安的声音稍微平缓了点。
陈锋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杜仲树的汁液都是什么样子?怎样能做成整实的干胶?”
张守安开口道:“当地人把树皮砸烂,里面的汁液就渗出来了,直接往鞋底上涂抹,抹一层,晒干了再抹一层,抹个三四层,鞋底就厚实了,耐磨得很。也有人把树皮煮烂,再砸碎,把汁液挤出来,涂抹在草鞋上,效果更好。用的多是粗树,细树的汁液少,挤不出来。”
陈锋听完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抬起头,看着张守安,语气突然郑重起来。
“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带着人回一趟老家,把杜仲树的树皮、树枝、树叶,都给我运回来。”
张守安小声嗫嚅道:“将军,刘老爷有家丁看着,不让弄啊。那杜仲树是刘老爷的命根子,一棵树一年能剥好几回皮,卖给药铺能赚不少银子。”他越说越小声。
陈锋笑了笑,开口道:“无妨,我让人跟你一起去。刘老爷你不用担心,我想他不会阻拦的,你不用担心这个,你只管把上了年份的杜仲树皮、树枝给我弄回来。回来后你就是制胶的管事,管事可是有工钱的,山寨还管饭。”
张守安愣愣地看着陈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了两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人遵命。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马虎。”
陈锋又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让张王朝来见我。”
赵猴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了。等张王朝从大营赶了过来后,陈锋直接吩咐道:“给你个任务,出趟远门。带着你们营,跟着这人,去趟河南。”他指着张守安,“重火炮不要带,路远,不好走。把没良心炮带上即可。再把三营的辎重兵一起带上。跟着张守安,去他老家,把杜仲树的树皮给我弄回来,树苗也给我弄回来。能带多少带多少,越多越好。明白吗?”
张王朝看了一眼张守安,又看了一眼陈锋,抱拳道:“明白。什么时候出发?”
“你现在就回去准备,准备好就走。要快。东西弄到了就赶紧回来,不要在路上耽搁。”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张王朝抱拳应道。
陈锋转过头,笑着跟张守安说:“老张,你跟着张营官去吧。路上他照顾你。”
张守安又跪下了,磕了个头:“是,小人告退。”他站起来,弯着腰,倒退着出了公事房,转身跟在张王朝后面,往大营方向走去。
未时,七营启程。六千多人的队伍从大营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三营的辎重兵也跟着一起出发。队伍浩浩荡荡,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张守安走在队伍中间,坐在一辆骡车上,旁边坐着两个护卫。他抱着包袱,缩在车沿上,看着前后左右那些扛着火枪的兵卒。
队伍往南,往镇平的方向,越走越远了。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七营的队伍已经消失在官道尽头。陈锋站在大营门口,目送最后一辆骡车拐过山脚,才转身往回走。赵猴子和几个护卫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回到公事房,陈锋没有坐下,径直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面,从腰后抽出铅笔,在地图上慢慢描了起来。舆图很大,占了半面墙。
陈锋的铅笔停在工坊区的位置,又顺着河道往下游移,一寸一寸地往下挪。他看了好一会儿,在旁边一张纸上记了几个地名,又抬起头继续看。
橡胶工坊建在哪里?这个问题从张守安出现就开始思考。杜仲树运回来,得有地方熬煮、有地方凝固、有地方晾晒、有地方储存。
陈锋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双手抱胸,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张舆图。工坊区下游几里处有一片河滩地,地势平坦,南边靠着山,北边临着河,离工坊区不远。建在那里,用水直接从河里引,不用挖长渠;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建几台锻锤,橡胶的加工也离不开锻打。最重要的是离工坊区近,工坊区有三营的兵守着,橡胶工坊建在旁边,有军队看着,安全也有保障。
陈锋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就这儿了。”
“猴子。”陈锋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猴子推门进来,抱拳道:“将军。”
“明日一早,去告诉周管事。让他带着人去工坊下游那片河滩地看看,地方我已经在舆图上标了。去了后先把基础建设建好。等张守安回来了,再研究细节。”
赵猴子应了一声是,接着就出去了。
陈锋重新站在舆图前,看着那片河滩地的位置,又看了看下游更远处的地形,想了想以后扩产的可能。地方够大,先建几间够用的就行,等产量上来了再扩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