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山寨大校场人声鼎沸。七营五千八百余人列阵,准备移防。队伍从校场北侧一直排到南侧,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刀盾兵在前,火枪兵居中,炮兵在后,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大旗在队伍最前面矗立。
周文才站在点将台上,身后跟着几个参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服,腰里束着黄色牛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牛皮靴,背着手,看着底下那些黑压压的队伍。
张王朝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鱼鳞甲,头上戴着一顶铁盔,腰挎长刀。身后跟着几个传令兵,骑在马上,等着他发令。
周文才从点将台上走下来,走到张王朝跟前。两人对视了一眼,周文才点了点头:“张营官,还是那句话,路上注意纪律,不许扰民,不许抢掠,不许践踏庄稼。经过村子的时候,队伍要整肃,不许喧哗。”
张王朝抱拳一礼:“是。”
“启程吧,一路顺风!”
张王朝直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刀,朝前一挥,声音洪亮,在校场上回荡:“出发——!”
鼓声擂响,号角长鸣。七营兵卒排成四列纵队,在镇抚官的监督下,依次走出大校场,往山下行进。脚步整齐,踏在青石板路上,像闷雷在地上滚动。刀盾兵走在最前面,盾牌背在背上,长刀挂在腰间,步伐稳健,目不斜视。火枪兵跟在后面,火枪扛在肩上,枪口朝天,刺刀没上,挂在腰间。炮兵腰挎腰刀走在最后面,一些炮兵坐在炮车两侧。
火枪二队中,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火枪兵兴奋地走在队列中。他个子不算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胳膊粗壮,火枪扛在肩上,步伐稳健。眼睛贼亮,左顾右盼的,看着校场两边围观的人群,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个人是刘平,挖了三年矿的俘虏。
三年前,他还是鞑子的包衣奴才,跟着鞑子进关掳掠。那时候的他面黄肌瘦,走路直打晃,跟现在这个壮实的汉判若两人。三年矿山生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才收工,搬石头、挖矿石、推车、砸碎石,什么活都干。虽然累,但天天能吃饱,三年下来,他还长高了一点,长壮了一圈,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站在队列里,比旁边的兵卒壮实一圈。
放回来后,他和一群矿工加入了预备兵营,训练刻苦,体能第一。在预备兵营中,刘平训练最为刻苦,又在矿山干了这几年,一身力气,体力第一,各科目也是名列前茅。分到七营成为一名小旗官,这还是因为他是俘虏的关系,若不然,最低也得是个副总旗。
不过刘平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作为一个俘虏,没被杀了,还给了自由,虽然天天挖矿,但也天天能吃饱。刘平的心思就是从军杀鞑子,就是只当个小兵他也愿意。他不在乎当什么官,只要能扛枪,只要能上战场,只要能杀鞑子,就够了。
“旗官,这么多人看着,真威风!”边上一个火枪兵偷偷跟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在往两边瞟,带着几分兴奋。
刘平瞪了他一眼,小声喝骂道:“闭嘴。没看有镇抚吗?你想挨鞭子?”
那火枪兵赶紧闭嘴了,低下头,眼睛不敢再乱瞟。队列两侧,镇抚官们骑着马,来来往往,眼睛盯着队列里的人。刘平目视前方,步伐稳健,但是内心确是难以平静。
队伍已经出了山寨大门。镇抚官们也陆续回了队伍,不再像刚才那样来回巡视了。山寨大门外,道路两旁站着一些围观的百姓,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牛,有的挑着担子,看见队伍过来,都退到路边,伸着脖子看。孩子们最兴奋,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着手,嘴里喊着“兵爷爷”。
边上一群官将骑马从他们身边路过,七八个人,都穿着铁甲,戴着铁盔,威风凛凛。走在最后面的是百总王铁军,三十来岁,脸膛方正,浓眉大眼。他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旁挂着火枪,马背上还搭着一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路过刘平他们这一排的时候,王铁军朝队列里扫了一眼。刘平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瞎几把看啥?”王铁军凶狠的瞪了刘平一眼,骂了一句。刘平赶紧转过头,目视前方,不敢再看了。王铁军带着那几个人骑马去了前面。
等一群人路过后,边上的一个火枪兵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旗官,你知道他为何总不给咱们好脸色吗?”
刘平看了他一眼。
那兵卒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镇抚官不在附近,才小声说:“王百总是哨探队转过来的。他以前的上官跟他出去哨探的时候,被鞑子杀了。他恨鞑子,我们这些……二鞑子,他就一起恨了。”说到“二鞑子”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气声。
刘平瞪了那兵卒一眼:“你闭嘴吧。你才二鞑子。我现在是山寨兵,不是二鞑子。”
那兵卒赶紧赔笑,有些不好意思:“对对对,瞧我这张嘴。以前让人家称呼惯了,改不过来了。”
刘平哼了一声:“你他娘的最好改过来。不然我认得你,我这火枪可不认得你。”说完嘴角翘了一下。
那兵卒嘿嘿笑了两声,但很快又收了笑,凑过来问了一句:“旗官,你不想想该咋办?百总老这么针对你,你不想办法?”
刘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道:“这有什么好想的?我是来杀鞑子的,又不是来当官的。我把自己份内之事做好即可,又不求他什么。只要能当兵就行,什么旗官、百总,我不在乎。”
那兵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道路两边的田野里,庄稼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农人在田里劳作,弯着腰,锄头起落,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香气飘过来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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