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陈锋正在义兴寨矿区的工地上,跟周管事说着储水墩收尾的事。传令兵骑马从外面跑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将军,七营到达大营,已完成驻扎。另孙老槐司长也派人前来面见将军,在大营等候。”
陈锋把手里的烟叼在嘴角,跟周管事嘱咐了一声:“这边你盯着,我回去一趟。”周管事点头应了。陈锋翻身上马,带着赵猴子和几个护卫,往大营赶去。一路上马蹄狂奔,尘土飞扬。
到了大营,马三和张王朝一起出营迎接。两人站在营门口,看见陈锋的马队,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陈锋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护卫,朝他们点了点头,大步往营内走。马三和张王朝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七营都安顿好了?”陈锋边走边问。
张王朝答道:“都安顿好了。弟兄们赶路累了,让他们先歇着,明日再整训。”
陈锋点了点头,推门进了议事厅,在主位坐下。马三和张王朝坐在两侧。护卫端上茶来,陈锋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王朝说:“以后你们两个营就驻扎在这里,不管哪里出了问题,都能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老张来了,先整训两个月。两个月后,接管平型关新堡。那边的营房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你们去了就能住。”
两人抱拳应是。
陈锋看了看马三问:“对了,孙司长派来的人呢?”
马三回道:“在营内,属下这就让人找来。”说完对身后的传令兵使了个眼色,传令兵急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传令兵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衣,腰里束着皮带,脚上蹬着布靴,脸上有灰,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他进到议事厅,站定,抱拳行礼:“属下辎重司金明仁,拜见将军。”
陈锋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直接问:“孙司长叫你来何事?”
金明仁把一直挎在肩上的布袋放到陈锋面前的桌子上,解开袋口的绳子,退后一步:“将军请看!”
马三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几颗金黄色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几个拳头大的土豆,表皮粗糙,沾着泥土;几块红薯,红皮的,个头不大,有的还带着藤蔓的断头;一小把干辣椒,皱巴巴的;还有一个干瘪的西红柿,已经晒干,颜色发暗。
陈锋的眼睛猛地瞪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弯下腰,双手都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玉米粒,翻来覆去地看,又放下,拿起一个土豆,又放下,又拿起一块红薯,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皮,看着里面露出的白色的瓤。他一个个地检查,一个个地抚摸。
“去沿海的人回来了?”陈锋问。
金明仁点头道:“是的,将军。孙司长拿了这几样,让属下送给将军看看,是否是将军所说之物。”
“是是是!就是这玉米、土豆、红薯!就是这些!”陈锋的声音高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激动。他拿起那几粒干辣椒,在指尖捻了捻,凑近闻了闻,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笑了:“这是辣椒种子?”
几人都一头雾水。马三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拿起一个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张王朝更是一脸茫然。
陈锋看几人不解的目光,恍然大悟,笑着说:“我说的就是这些东西。这是番薯,这是…土豆?”他拿起土豆。
金明仁赶紧回答:“是,当地人有叫土豆的,也有叫地豆、土芋的。”
陈锋把土豆放下,说:“就叫土豆。以后叫土豆,别叫地豆土芋了。”
他又拿起一粒玉米粒,放在手心里,让大家看:“这叫什么?”
金明仁道:“回将军,此物当地人叫番麦、玉麦,也有叫苞谷的。”
陈锋点了点头:“对对对,就叫玉麦。记住了,叫玉麦。”他把玉米粒放下,又拿起那几颗干辣椒,凑近闻了闻,辣味呛得他又打了个喷嚏。
“这叫番椒?”陈锋问。
金明仁答道:“是。当地人都这么叫。这东西是豪绅种在花园中观赏用的。”
“狗屁。”陈锋笑骂了一句,把辣椒放下,“这东西主要是吃,观赏岂不是暴殄天物?”
金明仁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这东西难以入口。属下尝过一次,放进嘴里像要出火,舌头都麻了,半天缓不过来。”
陈锋哈哈大笑,指着金明仁说:“哈哈哈,这东西是做饭用的。放进饭里,有味道,菜里放一点,提味。这可是好东西。”
金明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锋拿起一个干瘪的西红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这是西红柿?”
金明仁抱拳道:“将军明鉴,这叫番柿、洋柿,或者西红柿,也是观赏用的。”
陈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也能吃,都他娘的不明白罢了。这东西炒着吃,放上鸡蛋一起炒,酸甜可口,好吃的很。”
陈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转过身对金明仁说:“老金,回去你告诉孙司长,叫他把这些东西都种上。不能耽误,现在正是时候。”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朝门口喊了一声,“拿纸笔来。”
赵猴子从外面跑进来,把随身携带的铅笔和纸张放在陈锋面前。陈锋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马三和张王朝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但看不太懂。
陈锋一边写一边念,怕金明仁不明白:“番薯要到六月份开始种。番薯先育苗,把番薯倾斜摆放在一起,上面盖上一层薄土。用竹竿支起来,晚上覆上一层油纸,白天打开,每日泼水。等发芽长到七八寸长,方可从底部剪断种植,剪完一茬还会发新芽。种植的时候,把土堆成一垄一垄的,垄要高十寸,宽十寸。垄上挖浅坑,把芽栽种在里面,浇水,上面覆土,每棵间隔十寸。”他写完一段,停下来,歇了一会继续写。
“土豆开春种植。也是先育苗,等土豆上面开始长芽了,把土豆切块,一芽一块。断口处用草木灰包裹,一块就是一颗,间隔十寸。土豆发芽后就不能食用,这一条一定要记住!”
“玉麦种植要到五六月份以后。直接挖浅沟,浇水后放进两粒,间隔十寸。玉麦是高产作物,一亩能收好几石,比麦子黍子强的多。”
“至于西红柿和番椒,天气回暖即可种植。这两样是菜,不是粮,不用占好地。地边、沟头、房前屋后,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种。”
陈锋写完了,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递给金明仁:“交给孙司长,按照这上面写的种。现在正好到了种植的时候,抓紧种上,耽误不得。玉麦和番薯是粮食,要大规模种,地不用太好,这东西不挑地。土豆也可适量种植,西红柿和番椒只是菜,地边、沟头种植即可。你现在就赶回去,立即安排种植。”
金明仁接过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回去。”
“嗯,去吧。”陈锋摆了摆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马三和张王朝看着桌上那些金黄色的玉米、圆滚滚的土豆、红皮的红薯,还是一脸茫然。周寅看人走了,进来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问了一句:“将军,这东西……真能当饭吃?”
陈锋笑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能。不仅能当饭吃,还能当主粮吃。这东西不挑地,旱地薄地都能种,产量还高,比种小米、麦子强多了。有了这些东西,山寨以后就不愁粮食了。”
张王朝拿起玉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摇了摇头。
陈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重新装进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在桌角。道:“把这些也种上,挑个地让人好生伺候着。”
马三点头答应。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大营染成一片金色,远处的滹沱河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田野里,庄稼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里轻轻摇着。有了这些种子,山寨就有粮了;有了粮,人就能活人;人活了,地就能种;地种了,粮就更多,粮食多了,就能活更多人!这就是个正循环,越滚越大。